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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幽州烽火亲授课

    那日之后,项炳就留在了王府。

    他这人不善言辞,却胜在行动利落,当即命人将几箱紧要文书从大营搬到府中书房,又吩咐传令兵,若有紧急军务一律快马送至王府。

    至于那些寻常公务,一概交给卫彰等人酌情处置,不必事事报到他面前来。

    郑夫人得知后,精神大振。

    她对李婆说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就是欠人点拨而已,这不,一点就透。”

    李婆连声应和,又问她这病还装不装了,

    郑夫人笑道:“不装了,装这一次也就够了。”

    揽月轩再不得清静,天天有人送东西来,有时是郑夫人送的点心补品,有时是大王送的首饰珍玩。

    流水似的赏赐,看得院里的下人们都暗自咋舌。

    姜娆却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起初以为,项炳只是回来看望乳母,尽尽孝心,再顺道歇两日,便会像从前一样回去了。直到她亲耳听说他连公文卷宗都搬回来了,这才意识到不对。

    她习惯了项炳长驻军营,有事才回府一趟,即使回来也常常住一晚就走,她能安稳地坐在揽月轩里筹谋算计,见他时也只议正事,谈完便各自散去。

    可如今他天天在府里,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就譬如今日一早,她去给郑夫人请安,准备商量几件琐事。

    穿过回廊时,便看见项炳站在那株朱砂梅下,负手赏花。

    枝头红梅艳艳,树下人影寂寂,与他平日杀伐之气格外不同。

    姜娆收住脚步,想另寻一条路绕过去,他已经回过身来。

    “去给郑夫人请安?”

    “……是。”

    “正好,我同你一道。”

    说完,他便走到了她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近似并肩,又不至于碰到。

    姜娆垂眸看向鞋尖,觉得这段路比平时长了许多。

    郑夫人见他们一起来的,眉开眼笑,留他们多坐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从松鹤院脱出身来,姜娆暗暗松了口气,又听项炳说道:“今日天气不错,府里新到了一批书,都送去了书房,你若无事,可以过来看看。”

    姜娆微微错愕。

    从前他请她去书房,都是为了商议正事,可方才那句话,听着倒像是邀约。

    近来他变得越来越“过分”,虽然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可她体会得出来,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去了。

    进了书房,姜娆看见桌上摊开着一本书,走近了才看清是本棋谱。

    项炳当即快步上前,把书合上,推到一边去藏起,欲盖弥彰地说道:“只是随便翻翻。”

    她轻笑着问道:“不是临阵磨枪?”

    他无奈:“你赢了还要挖苦人?”

    她眼波流转,笑而不答。

    正在此时,斥候带着紧急军报闯入府中。

    项炳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快步上前接过军报,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北戎骑兵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安州和昌州的防线,从西北方向折入幽州境内!

    幽州地广人稀,承平日久,驻军多年未经战事,早就疏于操练,被敌人的突袭打得措手不及,甚至关闭城门缩在城中据守,不敢出城迎击,任由北戎人在外烧杀劫掠。

    那一支北戎主力如入无人之境,连破边境三城,尸横遍野,掳走的百姓和牲畜不计其数,还在援军抵达之前从容撤离。

    项炳把军报放下,只剩沉默。

    姜娆接过去看了一眼便眉头紧皱。

    她将前因后果飞快地思索一遍,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上回河谷之战,被大王设伏击溃的那支骑兵,恐怕只是拿来吸引视线的诱饵,其目的,就是为了掩护这支真正的主力迂回偷袭。”

    她原以为,河谷一战是一场漂亮的胜仗,是她可以用来运作,向盛京施压的筹码。

    却万万没想到,这本就是敌人计划中的一环,故意引他们误判,难怪跑得那么利索。

    只是,他们也没算到那些连环铁蒺藜,丢下了百余名精锐的性命。

    项炳转身看向舆图,目光尤其落在幽州北部那几座城镇上,语气沉沉:“昌州自顾不暇,安州鞭长莫及,就算现在立刻调兵过去也追不上了。”

    幽州这一败,非败于敌强,而败于己惰。

    他怎么也猜不到,幽州守军居然如此懈怠、懦弱,连出城迎战的胆子都没有,只会缩在城里当乌龟,等敌军抢完撤退,才敢出来收拾残局!

    那位燕王素来高傲冷淡,不屑于与其他藩王来往,认为幽州兵精粮足,足以自守。

    可再精的兵,不练也会废。

    再足的粮,给一群畏战怯敌的懦夫也是白搭。

    项炳沉吟片刻,冷静下来,又道:“北戎人这一趟抢得太过,接下来各州会以此为戒,严防死守,他们不会在这个风口再往刀尖上撞。”

    姜娆认同:“大王说得是,边境上的战火会暂时平息,此事真正的麻烦,在于其对朝堂的影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项炳明白她的意思。

    这道军报会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入盛京,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要求裁军的人,这下全都得闭嘴了。

    姜娆接着分析道:“眼下能驰援幽州的,唯有齐州。朝廷应当会命齐州出兵援助,同时也会派文武官员北上,名为协助,实为试探。”

    幽州出了这么大的事,盛京不可能坐视不理,但派去的“援助”里有多少是真心救急、又有多少是借机探底,那就不好说了。

    忽然,项炳低声道:“昌州和幽州的防线就如此松懈吗?北戎人绕了那么远的路,沿途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姜娆会意:“大王怀疑有内应?”

    长途奔袭,敌军不可能不停下进行补给和休整,他们能如此精准地避开所有巡逻与岗哨,就像是提前拿到了巡防图一般。

    项炳没有正面回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然是杀机隐现。

    他淡淡道:“稍后我会密令彻查。”

    至于加大探查、调整巡防这些事,不需他交代,大营那边在接到军报的第一时间,就会立刻做出调整应对。

    姜娆点点头,没有贸然出主意。

    这潭水太深,牵扯太广,在情况未明之前,多说无益。

    她心知,北戎人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莽撞,他们也懂得用计,声东击西。

    安州的防线再坚固,若是敌人根本不来攻打,亦是徒然。

    正事说到这里,似乎已告一段落。

    姜娆想着他接下来定有许多事要忙,便准备告辞,回揽月轩再理理思绪。

    她刚开口,项炳却道:“你等一下。”

    她脚步一顿,见他把几摞卷宗抱到桌上,还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他拍了拍椅子,示意她过来坐下,并说道:“你是懂朝廷人心,也懂很多经世济用的大道理,但对于边关战事,你了解得还远远不够。往后安州大小事务你都要参与,战线上的事也得心里有数,不然以后再发生这类事,你就容易漏算了战场这一头。”

    姜娆看了一眼那把近在咫尺的椅子,又看向他,满脸迟疑。

    他说得很对,态度也坦荡自然,仿佛是真的要把她当做心腹幕僚来培养。

    她没有理由拒绝,况且她内心深处也对此充满了好奇,便依言坐了下来。

    项炳随手翻开一份交战记录,上面满是朱笔标注,兵力、路线、伤亡、总结,密密麻麻地排布在纸面上。

    他开始给她讲解:“先从简单的说,这是去年三月的一次接触战,北戎骑兵三百骑,从西北方向过来,被斥候提前发现了。他们走的这条路线,其实不是最短的,而是避开了两处容易设伏的地段,说明领兵的北戎头领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

    他点了点路线:“还有一次,是同年八月,同样的路线,同样的兵力配置,但结果不同。因为这次领兵的是另一个人,打法就立刻变了。北戎各部牙将的用兵习惯不同,打法千差万别,你要记住……”

    他说话的语调比平时沉一些,也慢一些,像是在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譬如北戎骑兵从哪个方向突入,安州守军在何处设防,补给线如何维持,战场传讯如何安排。

    他离她很近,讲解时微微侧着身,每讲到关键处,他都会停下来,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说下去。

    项炳不记得自己以前对谁这么有耐心过,不过她听课的样子倒是比他想象中更加专注。

    姜娆努力将注意力集中,让自己认真去听去看,记住他的每一句话。

    可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时,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跟着走。

    项炳又转向另一处:“还有一点,同样的伤亡数,放在不同规模、不同情景的战役里,意义完全不同。你若是只看总数,会被骗过去。”

    姜娆应了一声,手心都有些出汗。

    她想不通,明明他只是很正常地在讲一件事,可她就是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从容地应对了。

    那些数字和路线在她眼前浮动,却怎么也串不成清晰的画面。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从前她怕他,可现在她发现自己不怕了,又来了新的麻烦。

    项炳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侧过头来看她,正看到她皱着眉,有些倔,又有些可爱的样子。

    他把手从图上收回来,往椅背上靠:“一时记不住也没关系,这些本就是纸上谈兵,你从未亲历过战场,理解起来自然困难。回头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大营实地体会一趟,到那时你就能记住了。”

    姜娆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玩笑,只是在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她忽然有些心慌。

    从前她与项炳相处,虽偶有调侃和交锋,但大体上他都在一个她能够把握的距离之内。

    可如今他忽然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沉默退让,而是以坦荡灼然的姿态,试图跨过那条楚河汉界。

    姜娆低下头,将桌上几分文书都收起来抱在怀里,匆忙站起身来:“我拿回去看,多谢大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便转身离去,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项炳坐在案后,并未起身相送,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些走神。

    正事里掺杂的那点私心,连他自己都快要藏不住了。

    另一边,姜娆走得远了,才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

    然而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的场景,他坐在她身边,讲着那些战线与技巧,都是重要的东西,可她偏偏心浮气躁,分了神。

    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从前她能在他面前能侃侃而谈,坦然地说出愿意为妾的话,她以为自己早就把所有感情都打理好了,可方才那短短半个时辰,她又好像把之前所有的从容都弄丢了。

    姜娆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回到了揽月轩,青禾跟在后面不敢打扰,进门时才上前替她掀开帘子。

    她跨过门槛,目光一抬,不经意间看到床榻上方那顶红帐,那些胖乎乎的娃娃抱着鲤鱼,都在笑嘻嘻地望着她,对她挤眉弄眼。

    姜娆心头一跳,忽然觉得这顶帐子变得异常显眼。

    从前她看到它,只当做是郑夫人身为长辈的一番心意,心里并没有太多波动,只觉得有些好笑、无奈和体谅,视若无睹即可。

    今日不知怎的,那帐子上的花纹像是都活了过来,缠枝莲的枝叶弯曲蔓延,把她的心都搅得不安宁。

    姜娆僵立在原地,脸颊上的热度又往上蹿了一分。

    她好不容易才别开目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想找点别的事来分散注意。

    青禾轻手轻脚地端着热茶进来,放下后又默默退到了几步之外。

    她在揽月轩伺候了这么久,难得看见娆夫人如此失态的模样。

    她回想着大王和娆夫人之间的种种过往,那些相处看似寻常,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每次大王送东西来,夫人得体地道谢,然后各忙各的,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府里人私下议论,说大王虽然纳了这位娆夫人,可瞧着不像那男女之事。

    她以为这二人一个不近女色、一个神神秘秘,恐怕难有什么进展。

    可今日这般,倒让青禾心里多了一份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