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看着眼前这幅场景,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从前在盛京时,姜家虽然人口单薄,但逢年过节时,父母总会叫上三五亲朋好友,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席间谈诗论道,猜拳行令,有时也会争得脸红脖子粗。
还记得大伯个子最高,酒量却最浅,有一回非要逞强,醉后竟和别人扭打在地,连邻居都惊动了。
姜娆辈分小,被安排坐在席末,她托着腮听大人们争嚷,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热闹有趣的事。
后来,逃亡路上,她跟护卫们挤在荒山破庙里啃干粮时,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这样坐在一张暖融融的饭桌前,听人吵吵嚷嚷地争一口肉吃。
她垂下眼帘,把那份恍惚之情收进了眼底,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饭,慢慢咀嚼。
项炳坐在她对面,目光从张标那张唾沫横飞的脸上移开时,不经意间瞥见了她那一瞬的失神。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被她隐藏起来了。
姜娆低着头,眼前忽然多出一碗热汤。
她抬眼,郑夫人正收回手,神色如常地去盛下一碗,温和地叮咛道:“喝口汤,暖暖胃。”
她低低应了一声,端起来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是小火慢炖出的清甜,些许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接着,郑夫人同样在项炳面前放下一碗,问道:“大王今日也急着走吗?”
张标和卫彰一同找来,定是出了大事,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项炳脸上却不见慌忙,神色从容地说道:“不急,这几日先在家里住着,陪陪郑姨。”
裁军事关重大,他与其着急回去,不如以静制动,看看各方有什么反应再说。
郑夫人心里受用,嘴上却嗔道:“我可不用你陪,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说着,她瞟了姜娆一眼,又道:“况且,过两日我要去任家堡一趟,带着她同去。”
姜娆有些意外,她才刚提过的事,郑夫人这就趁着午饭的功夫给说了出来。
项炳正端着汤往嘴边送,闻言动作一顿:“不是才回来吗,又去任家做什么?”
郑夫人答道:“我自有我的事要忙,三言两语也跟你说不清楚。至于娆夫人,她总闷在府里也不是个事,我正好带她出去转转,让她认认人,往后少不得要和那些人打交道,早点照面,总比临时登门强。”
项炳目光微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多问,点了下头:“行,郑杰不是也回来了吗,让他护送你们一道去。”
姜娆的身份不能暴露,接触的人和事也都需要保密,派去的人如果不够机灵,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
既要身手好,又要脑子灵,还要嘴巴严,那就只有郑杰最合适了,换成别人项炳也不放心。
郑杰沉稳机敏,不像其他武将那样粗犷,也不像文士那样文弱,他介于两者之间,既能拔刀杀人,也能煮茶论道,这种人才最为难得。
项炳一直很看重他,几次想要提拔,都因为郑夫人怕被人说闲话,所以压着没动。
张标闻言,立刻轻轻拿手肘撞了一下卫彰:“哎,听见没?”
郑杰平时跟着大王出入,很少单独派差事。
大王哪是让他护送郑夫人啊,这样特意点名,分明是不放心娆夫人第一回出门。
卫彰无奈,低声叮嘱道:“听见了,你既然看明白了,以后说话注意分寸,别给大王添乱。”
张标拍了拍胸口,意思是让他放一百个心。
今日一下商量了那么多机密,大王和卫彰还都听娆夫人的,他就是再蠢,也明白她不是普通人。
从前他认为大王突然纳妾是鬼迷心窍了,如今看来其实是他自己有眼无珠。
娆夫人能一下抛出好几条截然不同的计策,还条条都能用,连卫彰都自愧不如,张标越想越觉得佩服。
他左右看看,不由得想到:要是将来娆夫人给大王生个孩子,那孩子岂不是同时继承了大王的勇武和娆夫人的聪慧?
一个文武双全的小主子,带着他们这些老兵,横扫天下,所向披靡………嘿嘿。
他一面胡思乱想,手上夹菜的速度倒是极快,三两下就把碗里的饭扒了个干干净净,又麻溜地添了一碗。
郑夫人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架势,既好笑又心疼,忍不住提醒道:“慢点吃,别噎着了,军营里头还能不给你饭吃?”
张标一边大口嚼着,一边说道:“那大锅饭哪有郑夫人这边的香?光是这香味就馋死我了。”
郑夫人被他逗得又嗔又笑,嘴里念叨起来:“你们呀,个个都是管不住的性子,就会往外头跑,今天真是难得凑齐整吃顿饭。”
席间的笑闹声还在继续。
·
终于,张标拍着吃得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起身行了个礼,然后招呼卫彰走人。
卫彰挨个拱手辞行,便跟着他一道出了门。
走到岔路口,张标想着机会难得,不如顺便去看一下郑小兄弟,几个月没见还挺想念那小子,去一趟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便掉了个头,让卫彰在门口等他一会儿。
郑杰在王府里也有个住处,从童年伴读时就住着了,只不过位置有些偏,在王府西侧一大片竹林后面。
张标远远就看见几个下人聚在竹林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隐约传来“娆夫人”三个字。
他慢慢走近,听清内容,原来是说娆夫人仗着大王的宠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上回赶走了账房那些人不给郑夫人脸面,以后还要在府里作威作福,可谓狐媚惑主。
他听得心头火起,大步走上前去,粗声喝道:“都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几人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后退,方才还口若悬河的嘴顿时变得结巴起来:“张将军……”
张标往前一步,冷冷地扫视他们:“大王的女人也是你们能随便议论的?这种话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我亲手撕了他的嘴,都散了!”
他久经沙场,脸一沉杀气极重,下人们吓得连声喏喏,一哄而散。
张标负手站在原地,冷哼了一声。
他胸怀坦荡,最讨厌小人在背后嚼舌根,尤其如今他已经对娆夫人心服口服,更容不得别人在暗处诋毁她。
这种事屡禁不绝,但他遇见了就会管。
他平息了一下怒气,继续往前走,很快找到了郑杰。
这小子不知道正在捣鼓什么机关,奇形怪状的木头零件摆了一桌,难怪连饭都没去吃,敢情是在弄这种费神的玩意儿。
郑杰琢磨了半天,额头都冒汗,见到张标进来,不由得又惊又喜:“张将军。”
他是郑夫人的侄子,又是项炳看重的人,但他从不倚仗这些,对张标这样的老将,他一直保持着应有的敬意。
好友相见,寒暄一番后,张标便直接说到正事:“大王方才交代,由你护送郑夫人和娆夫人去任家堡。你姑姑你肯定会妥帖照拂,我特意来,就是让你注意娆夫人,可仔细着些,别出了岔子。”
郑杰惊讶,没想到张标专程来叮嘱他这个。
他知道,张标只认本事,眼里仅有两类人:比他强的,没他强的。
张标对老弱妇孺之流一向不在意,今日居然能说出这种特意关照的话,莫非那位娆夫人有什么极为过人之处?
想起之前姑姑的严厉警告,郑杰心里打了个突,更多了一份掂量。
张标见他发愣,又补了一句:“别不当回事,她可不是寻常女子,你听我的,把她当成……当成大王本人一样护着都行!”
“好了,我有急事得先走了,回头有空咱俩再切磋切磋。”说完,他也不等郑杰回话,就匆匆离去了。
郑杰站在原地,眼神不由得飘向揽月轩所在的方向。
他回府后也听到了一些议论,但现在他的姑姑却要带娆夫人出门走动,大王亲自点他护卫,连桀骜不驯的张标都专程赶来叮嘱。
昨日姑姑回府,她在府中迎接,郑杰见她容貌谈吐不俗,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但也仅此而已,看不出别的。
现在看来,这位娆夫人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
他决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办这趟差事。
另一边。
散席后,姜娆送郑夫人回去。
路上,郑夫人随口说了一些关于任家的事,并提醒道:“任家颇讲究排场,届时你的穿戴不要太素,若是有为难的地方,还有我在。”
姜娆应下,把她送回松鹤院,再往揽月轩走去时,已经开始盘算去任家堡该准备些什么。
从前她出门赴宴从不用操心这些,父母和府里的下人早就替她把一切打点妥当,衣裳、首饰、马车、随礼……全是现成的,她只管做好自己。
当时她以为那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如今,万事都要她自己来掂量了。
郑夫人显然是要带她堂堂正正地去拜访,那就不能空着手去,她要不要准备什么“礼物”之类的?
母亲教导过她,送礼不仅是送东西,也是送话头。一份对的礼物,能自然而然地打开无数个话题。但对有些人来说,若是心意没到,送金山银山也没用。
所以母亲会认真地挑选每一份礼物,那模样曾让姜娆觉得,这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值得认真对待。
如今想起来,那些年学到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宝藏。
姜娆在心里仔细分析,任家是商贾巨富,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寻常之物。
礼物送重了显得讨好,送轻了显得失礼,送实用的显得俗气,送风雅的又显得刻意卖弄。
思来想去,姜娆有了几分计较,打算晚些时候去找郑夫人商量。
忽然,她想起了姜艳。
姐姐不知流落在何处,至今生死未卜,她却锦衣玉食,盘算着怎么体面地去赴宴?
在这一瞬,那些关于任家的计较,忽然全都变得轻飘飘的。
姜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自责酸楚,重新迈开步子。
项炳一直在派人寻找姐姐的下落,虽然暂时没有消息,但这就是好消息。她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不要故步自封,要去做该做的事。
·
两日后。
姜娆梳妆打扮,准备随郑夫人出行。
房门被轻轻扣响,是郑杰低眉顺眼地前来打招呼。
姜娆想了想该如何称呼他,索性选了个最不犯错的:“今日去任家堡一行,还要有劳郑公子了。”
“不敢当。”郑杰始终没抬头,规矩地退到门外,仿佛已经开始执行护卫的职责。
青禾偷偷多看了几眼他的背影,小声嘀咕:“郑公子真好看,气质也如此出众。”
姜娆瞥她一眼:“好看能当饭吃。”
青禾瘪了一下嘴巴,不再说了。
收拾妥当后,姜娆带着青禾出了揽月轩,往王府正门走去。
郑杰跟在后面,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王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
郑夫人自知身份低微,所以往常出行不喜铺张排场,但今日她破例启用了一小部分王府仪仗,显得比平时郑重许多。
姜娆眼神往前一扫,当即定在了原地。
项炳也在,而且他今日竟然一反常态,换了一身广袖长袍,头发束起戴着玉冠。
他本就生得剑眉星目,高大挺拔,平日里穿着戎装已是英武逼人,仿佛随时能提刀上马。
今日换上这身衣冠后,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硬朗的线条被柔和了几分,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王公贵族的威仪。
仿佛他天生就该立于高堂之上,受万人朝拜。
姜娆一时忘记移开眼神。
不止是她,身后的青禾、郑杰等人也愣住了。
项炳微微低着头,表情似乎有些不自在,语气也略显生硬:“本王想了想,不如与你们同去。”
姜娆不知他为何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她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大王,你不能去。”
这话一出,项炳准备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不解地问道:“为何?”
姜娆明明白白说道:“大王若是去了,任家上下必定拘谨,不敢随意交谈,那这一趟就白费了。”
她这次是去探底的。
项炳去了,底就探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