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说得轻描淡写,张标却听得眼睛都直了。
半晌他才嘟囔出一句:“万一……朝廷压根不接招呢?”
她答得干脆:“那就拖着。天下那么多藩王,只要有不止一人和朝廷扯皮要补偿,杨羡和刘茂就得一个个地应对,他们内廷外朝两线都要抓,拖久了,自己就会乱了阵脚。”
从盛京这接连两次的举措看来,杨羡和刘茂才是更急的那一方。
他们已经露怯了。
而藩王们只需要你开一个价,我还一个价,一来一回,时间就拖过去了。
杨羡可以不要脸,但总有人要,把这件事闹到天下皆知,朝廷就不敢做得太绝。
卫彰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他佩服至极。
以他的才智,能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利用边患作为威胁朝廷,勉强算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法子。
可姜娆这两策,已经走到了三四步开外,把朝廷的打算、诸王的利益、民心与道义,都一并算进去了。
最后能有几分利弊尚且不知,但时间一定会被不断拖延下去,作为短期的解决之策来说,具有显而易见的优势。
项炳也被她折服了,不禁追问道:“那第三策呢?”
姜娆看了他一眼,略顿了顿,才说道:“第三策,自污。”
此言一出,三人的表情瞬间变化。
姜娆混不在意,继续说道:“自污这一招,不光彩,却有用。”
简而言之,就是故意做出一副贪财好色、荒淫无度的样子,纳妾、收贿、卖官、赌钱……怎么不堪怎么来。
一个沉溺享乐的废物藩王,自然会降低朝廷的警惕。
但这一策也不是什么人都适用,后患极多,容易弄巧成拙,所以她放在最后,仅是简单一提。
诸王中最符合这一条的,就是千里之外的蜀王。
蜀州崇山峻岭,道路崎岖,一直由蜀王一脉治理,几乎成了国中之国。
世人皆知,蜀王好色成瘾,广开后宫,孩子生了好几十个,以至于蜀州内斗十分激烈,对于袭爵人选至今仍无定论,但凡有人敢露头争位,便会遭到其余人的合力围攻。
综合考虑,若要强行收回蜀州大权,对朝廷来说反而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不如继续放任,等待时机。
蜀州还能再安稳几年,只看冯瑾到底能选出怎样的继任者,又或者,是在冯瑾死后彻底陷入分裂。
届时朝廷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山高路远,姜娆从没想过让安州与蜀州结盟,但她直觉认为这位蜀王并不简单。
作为历代少见的异姓王,若他只是个沉湎酒色的昏聩之徒,又如何能在王位上坐稳这许多年?
谈及蜀州,世人津津乐道的都是蜀王后宫如何内斗,以及那些桃色丑闻,却忽略了蜀王通过生孩子的方式,笼络或削弱了附近多少势力。
再加上蜀州的地形易守难攻,便于藏兵。
姜娆认为,蜀王极可能将成为她未来的劲敌。
卫彰目光闪动,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明知项炳不可能接受,却还是特意要提自污这个办法,是另有提点之意。
于是他站起身来,替她补充道:“这一策,大王或许不屑于采纳,某些人却可能往大王身上泼脏水,咱们不得不防。”
项炳本来对这第三策毫无兴趣,这一条确实不高明,全天下都知道他的脾性,不可能突然之间就变得贪财好色。
可听了卫彰的补充,现在项炳也反应过来。
裁军只是明面上的招数,还得提防暗箭伤人。
人无完人,项炳也不能保证自己没有做错过什么,更难以预测别人会如何挖掘解读、添油加醋。
这就类似于民间那句老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不知道对方会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一段陈年旧账,断章取义。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制造一个污点,把风险锁死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
这么一想,杨羡和刘茂各有所长,一个明狠,一个暗毒,这二人配合起来确实令人头疼。
项炳沉吟片刻,终于颔首,示意这三策他都已听进去。
张标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敬佩。
他猛地一拍大腿:“娆夫人,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神仙,听你这么一说,末将怎么突然觉得咱们非但不会输,还能赢呢?!”
姜娆这三策讲得明白通畅,没有一点故作高深,连他这个大老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尽管张标一时还想不完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能明白大致条理,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
他之前满脑子想着大不了鱼死网破,可这短短片刻功夫,他又觉得朝廷不过尔尔。
连卫先生和大王都认可,他就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一颗心又可以放回肚子里。
听到张标的夸赞,姜娆弯了下嘴角,虽然欣喜,却不敢因此骄傲。
这三策进可攻退可守,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不敢小觑对手,何况他们能用的筹码太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卫彰也随之感慨道:“娆夫人思虑周详,大王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项炳轻哼一声。
他瞥了眼姜娆,心想:什么捡到宝了,明明是宝贝自己投到本王怀里来的。
虽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得意之色已经洋溢在眼角眉梢。
卫彰看见,含蓄地笑了笑。
张标还在那儿认真地琢磨,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那三道计策,想要牢牢记下来,回去再慢慢咂摸。
他越想越觉得厉害,站起来,羞愧地说道:“娆夫人,之前是末将有眼无珠,多有得罪,今日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他心服口服,抱拳深深一揖。
姜娆感到意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率,愿意对她低头认错。
她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张将军不必如此,将军是性情中人,并无恶意,我心里清楚,上次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标这才直起身来,老老实实坐回去,再也不敢嚣张。
项炳收起了方才得意的神色,坐正后望向姜娆,开口道:“可以先着手考虑前两策了,稳住其他州郡,让他们别急着裁军交出兵权,而盐铁交换这个筹码,还需要再仔细准备一番。”
他顿了顿,又考问道:“但‘引狼入室’有个隐患,此计是利用地方防务,将朝廷兵力拖到边缘战场,万一搅乱防线,外敌真攻进来了呢?”
他这倒不是杞人忧天。
而是太清楚防线的重要性。
姜娆斟酌片刻,答道:“这需要分两手准备。北方,当外敌来犯,该守的阵地自然不能退让,但可以适当示弱,让朝廷看到边患严重,战事吃紧,从而不敢轻易裁撤兵力。朝中老臣甚多,不会纵容杨羡之流在这等大事上胡来。
“而南方匪乱未平,地方乡绅家族中私兵众多,已成惯例。裁撤冗军解甲归田,武勋必会呼吁从世家大族开刀,要求他们革除私兵做出表率。这样一来,他们必会与朝廷产生新的龃龉,从而分担压力。”
项炳若有所思地点头。
其实姜娆这番话还是在点他,世家与他都是被朝廷打压的对象,所以拉拢世家这件事,应当优先考虑了。
姜娆见他领会,又道:“朝廷若被逼急了,下一步很可能用加税和摊派来施压,为了防止他们用这件事做文章,我建议大王重新清丈土地,拿出最真实直观的数据来证明安州现况。
“所谓百姓苦于赋税徭役一说,大王也要提前查证澄清,莫让某些人空口无凭,混淆黑白。
“还有,为了防止朝廷空手套白狼,什么条件都答应,但事后拖延推诿,大王务必要提前提醒他们。”
卫彰听得连连点头,她连一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
这已不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裁军令,更是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变数而提前准备。
不过他心中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武勋,世家,朝廷,藩王,这四方之间的关系当真是错综复杂,时敌时友,难分难舍。
裁军这件事,明显是会损伤那些武勋的利益,但武勋为了报复世家,可能还真愿意以身作则,大力推行。
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也觉得赢了。
而世家虽然与藩王同有地方利益,却各有各的账本。
裁军首当其冲的是藩王军权,但谈及赋税田亩问题,就不得不清算世家趁乱侵吞了多少利益。
这个局实在是千头万绪,复杂至极。
姜娆的方法,能帮助藩王们拖延时间,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等待新的变化。
卫彰心底却隐隐不安,担忧未来的变化并不有利于他们。
事情都商议妥当之后,项炳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中,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大半日。
他把桌上那些文书和邸报都拢了拢,往旁边一堆,随即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肩背,随意地说道:“让厨房再添几个菜,你们都别走了,就在府里用饭。”
张标一听,两眼顿时亮了起来,屁股粘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了,只拿眼睛巴巴地望着项炳:“那末将可不客气了,军营里那伙食天天吃,吃得都腻味了,肉荤还少,油星子都见不到几滴,这嘴啊,都快淡得像白水了!”
卫彰本想起身告辞,听到大王开口留饭,便重新坐了回去,笑眯眯地应下来:“那臣便叨扰了。”
他跟在项炳身边多年,在定王府吃饭也是常有的事,厨房里有几个灶头他都门清,所以并不觉得拘束,反而十分松弛。
项炳吩咐下去,又让人去请郑夫人,再问问郑杰来不来。
郑杰临时有事要忙,只有郑夫人慢悠悠从松鹤院走来,到的时候正听见里面吵吵嚷嚷,一听就知道是谁。
张标一见郑夫人跨进门来,立刻收住话头,噌地站了起来,并恭恭敬敬抱拳行礼:“郑夫人。”
卫彰也跟着起身见礼,姿态要闲散一些。
郑夫人摆摆手,然后笑呵呵地说道:“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别整这些虚礼,都坐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标等郑夫人落了座,才又坐下,讨好道:“郑夫人看着气色可真好,好像比上回见时还年轻了。”
郑夫人被他这话逗得眉开眼笑,伸手虚点了他一下:“你这张嘴,就会哄老婆子开心。上回咱们见面是什么时候,都小半年前了吧,那时候你刚从北关回来,一整个灰头土脸,我都没敢认。”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厨房了解他们喜好,端上来的荤菜居多,红烧肉、酱肘子、炖排骨……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落座后,姜娆的目光在席间悄悄流转了一圈。
一共五个人,张标话最多,一开口就刹不住,一点小事也能说得面红耳赤。
卫彰语速慢悠悠地往里插两句,却每次都火上浇油。
项炳端着碗,习惯了听张标在那儿嚷嚷,左耳进,右耳出,只顾着夹菜吃饭。
郑夫人看几个孩子争来争去,也不阻拦。
她夹了一大块肉放到张标碗里:“少说两句话,多吃两口饭。你们在外头那么辛苦,难得回来了,还不赶紧补补。”
张标低头一看,原本准备掰扯的话立刻咽了回去,腆着脸笑道:“还是郑夫人疼人。”
卫彰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那是郑夫人嫌你吵。”
张标哼了一声,只吃饭,不回嘴。
吃到半截,他忽然四下张望,嚷嚷起来:“哎,酒呢?今天这么热闹,怎么光有菜,连壶酒都没有,不喝几杯怎么对得起这满桌子的菜啊?”
卫彰给他倒了一杯清茶推过去:“趁早吃完,我们还得回大营去,你居然还想喝酒?”
裁军令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底下的将士要是听到风声,难免人心浮动。
他们得赶在那之前,把可能冒头的骚乱弹压下去。
张标一听他说正事,脸上的不满之色顿时收敛起来,没再坚持。
他端起那杯茶灌下去:“哎,知道了,不喝就不喝,那酒也不是非喝不可。”
吃完饭就得老老实实回大营去。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时间宝贵,哪能在这儿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