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345章 削坎换板
    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午后,南边药沟东南硬路下方干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温迟带众人走到沟底出口时,先把断棍横在了高坎下面。

    高坎齐着他的膝盖,正面被雨水冲得发硬。左侧是陡直沟壁,右侧倒有一片松土,可那片松土只够一个人侧身踩上去,放不下三尺多宽的车板。

    朱由检的短架停在十几步外。

    卢照山的车板落在短架后面。丁三和谢归舟守着车板前端,沈满仓守后端,水边女人跪在右后方稳住卢照山,梁济川只能用左肘抵着车板右沿。

    车下活口仍在短架左后,由冯知数牵着双腕反绑绳的余段。秦大河横在活口与朱由检之间。

    车尾活口则被常顺留在车板后方。

    两名活口中间隔着短架和车板,看不见彼此,也不能靠近伤员。

    “短架能过。”温迟指着高坎右侧,“前面两人上去接,后面两人托住杆尾,分两次送。”

    他说完,又看向卢照山的车板。

    “这块板不行。”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朱由检的短架还能靠人从两端抬起。卢照山的车板只要抬高前端,裂开的右前角就可能脱落。板角一掉,卢照山的肩背会先撞上高坎,已经发凉失感的左臂也会被压在下面。

    谢归舟走到高坎前,蹲下刨了两把土。

    土层外硬内松,却至少要挖开半人长的一段,才能铺成缓坡。

    “能削。”谢归舟说,“可我们没有锄,也没有铁锹。只靠刀和断棍,天黑前未必削得完。”

    秦大河抬头看了一眼沟沿。

    阳光已经斜了。沟底不见风,枯草的影子却顺着土壁向东移了半尺。

    在这里停得越久,车板下坡留下的压痕便越难遮。

    朱由检问:“能不能让车板侧过去?”

    谢归舟摇头。

    “右前角已经裂开,侧着吃力,里面两股绳会一起崩断。”

    他伸手摸了摸板底,又道:“若把卢照山挪到短架上,车板空着便能推过去。可短架已经压着你,换人要落地。卢照山的肩不能碰土,你的膝也经不起第二次搬动。”

    这条路同样走不通。

    卢照山躺在车板上,右手慢慢抓紧板边。

    “三爷,把我留在坎下。”

    朱由检没有看他,只对水边女人说:“再试他的左手。”

    水边女人掀开盖在卢照山左手上的旧布。她先碰食指,再碰中指,最后用断竹边轻压无名指指腹。

    食指仍有一点反应。

    中指和无名指都没有缩动。

    更坏的是,卢照山看见她压下去,过了两息才开口:“压了吗?”

    这次退去的不只是力气。

    感觉正从他的指尖往上退。

    “盖回去。”朱由检说,“车板不能再撞。”

    水边女人重新盖住卢照山的左手。

    朱由检正要让温迟再查右侧松土,坎顶忽然落下一小块黄泥。

    秦大河立刻向前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朱由检的短架。常顺也把车尾活口往后扯开,不让那人靠近卢照山。

    沟坎上方没有立刻露出人影。

    先伸下来的是一根两尺多长的窄木尺。

    木尺前端抵住车板裂口,又沿着板底缓缓划了一遍。

    谢归舟猛地抬头。

    “谁?”

    “别碰那块右角。”

    声音从高坎右上方传来,干涩得像木片相磨。

    “你们再把它往左侧转半寸,里面那两股绳当场就断。”

    一个瘦高男人从坎后站了起来。

    他约莫四十岁,头发用麻布胡乱缠在脑后,左耳后夹着一截削成方形的木楔。褐色短衣上沾满旧木屑,腰后别着一把窄刃手斧。斧柄被手汗磨得发黑,刃口却收得很干净。

    男人从坎顶落到右侧松土上,只用一只脚在坡面点了两次,身体便稳住了。那块松土刚才连谢归舟都不敢全脚踩实,他却没有带下一片浮土。

    秦大河握紧刀鞘。

    男人没有看刀。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卢照山的车板上。

    “是谁把干木塞进裂口的?”

    丁三答道:“我。”

    “塞得太直。板一受力,干木往里顶,裂口只会越张越大。”

    男人沿右侧松土走下来。秦大河没有让路,左手按住刀鞘,挡在他和朱由检之间。

    “站住。”

    瘦高男人停了。

    他从耳后取下木楔,朝车板前端扔过去。木楔落在谢归舟脚边,尖端朝着裂口外侧。

    “把里面那截直木退半指,再把这块斜楔塞到下面。不是补裂口,是让板底先吃力。”

    谢归舟捡起木楔,翻看两面。

    楔子一面光滑,一面刻着细密横纹,显然不是刚削出来的东西。

    “你早就在这里?”谢归舟问。

    “你们从上头窄边停下时,我就在坎后。”男人说,“若你们把板上的人丢下,只让能走的过去,我不会露面。”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卢照山。

    “你们没丢。”

    朱由检问:“你叫什么?”

    男人终于把目光从车板移到短架上。“陶成器。”

    “做什么的?”

    “以前给军粮车换轮,后来给逃命的人改架。”陶成器说,“再后来,他们嫌我看木头比看人仔细。”

    谢归舟盯着他腰后的窄斧。

    “这条沟是你修的?”

    “我削过两回。第一回让车过,第二回不让人追。”

    陶成器指了指高坎。

    “这道坎不是路塌出来的,是人故意留下的。前车过坎要抬,后车追上来便会慢。”

    朱由检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这人知道旧药路,却没有说自己属于哪一边。

    “你有办法让车板过去?”

    “别抬板。把坎削出一道窄槽,让右前角先进槽里。板头贴地,先送右边,再转左边。”

    陶成器朝车板旁的人逐个看过去。

    “前面只留两个。伤手的别碰板角,腿软的别站槽边。人多了,板往哪边偏都看不清。”

    谢归舟很快明白过来。

    陶成器不是要把整道高坎削成缓坡,而是要在坎面凿出一道斜槽。车板右前角可以沿槽贴地上移,左前角则利用板身转动,绕过坎沿。

    整个过程不必抬起前端。

    可车板要承受一次斜向扭力。

    “裂口会继续张。”谢归舟说。

    “所以要先拆。”

    陶成器指着已经吃进木头的最外层麻绳。

    “那道绳救不了板,留着只会勒掉右角。割开。退直木,换斜楔。右角以后不再承人,只当引板的头。”

    丁三脸色沉了下来。

    割掉最外层麻绳,等于承认这块车板再也不可能恢复原形。即使过了高坎,它以后也只能贴地拖行。

    朱由检问陶成器:“有几成把握?”

    “照我的话做,板能过去,人未必舒服。若有人自作主张把板抬起来,板断,人摔。”

    “需要什么?”

    “一把能削土的窄斧。两个人在前面引板,两个人在后面送。其余人稳住伤员。”

    陶成器说完,又看了一眼坎顶。

    “快些决定。上面的轻拖板断了一根竹条,拖绳也快磨断了。再往前是碎石折口,那两个人走不快。”

    朱由检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你看见了什么人?”

    “一个伤脚的,一个老妇。”陶成器说,“我只看见影子,没看清脸。”

    伤脚女孩。

    老妇。

    这些线索还不足以让朱由检想到长平。药路上转移的伤员不止一个,长平又已失散七个月。一次模糊的声音不能认亲,两个远处的影子同样不能。

    “她们往哪走?”

    “上面的碎石折口。旧路还能往前,下去后却不好说。”

    朱由检看着陶成器。

    “先过坎。”

    陶成器没有动。

    “按我的法子,谁乱伸手,我就不管了。”

    “从现在开始,过车板的事听你的。”朱由检说,“但伤员先活,木头在后。若板和人只能保一个,保人。”

    陶成器盯着他看了两息。

    “行。”

    他拔出腰后窄斧,走向高坎。

    “我叫陶成器。你让我管板,我便替你管到这块板彻底烂完。往后你说走哪条路,我说人和板怎么过去。”

    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

    “跟我走,就得听令。”

    陶成器用斧背敲了敲高坎,听土层里的闷响。

    “只要你的命令不让人白死,也不让好木头白烂,我听。”

    秦大河向旁边退开半步,仍没有松开刀鞘。

    陶成器开始安排人。

    谢归舟和丁三留在车板前端。沈满仓用断棍清理槽内碎土。水边女人继续稳住卢照山的肩背,不碰车板。梁济川伤在手臂,只负责用左肘挡住卢照山右侧身体,不能参与推板。

    常顺、冯知数仍各自看守一名活口。

    陶成器没有向两名活口借力,也没有碰控制他们的绳。

    窄斧一下一下削进硬土。

    高坎正面很快出现一道由右下斜向左上的浅槽。陶成器不求把槽挖深,只把凸起的硬土削掉,再让沈满仓用碎土和枯草填平槽底。

    随后,他蹲到车板右前角。

    “割外绳。”

    丁三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点头。

    丁三借秦大河的刀割断最外侧麻绳。绳股从木缝里弹出来,带出一小片碎木。车板右前角立刻向外张开半指,卢照山的身体也跟着轻轻一沉。

    水边女人马上用前臂稳住他的胸口。

    陶成器没有去合裂口。

    他先拔出里面的直木,再将自己的斜楔从板底敲进去。每敲一下,他都停下来听木头回声。直到声音由空变闷,他才收起斧背。

    “右角不再托人。丁三扶着它,只管方向。谢归舟压左边,不许抬。后面慢送。”

    车板开始移动。

    右前角沿着斜槽向上滑。

    木楔吃住板底以后,裂口没有继续张开。谢归舟压住左前方,整块车板以右角为头,缓慢斜转。

    到了高坎中段,板底突然擦住一块硬石。

    车板停了。

    沈满仓下意识伸手要托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抬!”

    陶成器一声喝住他。

    沈满仓的手停在板底半寸处。

    陶成器从坎侧挤过去,一只手按住斜槽外沿,身体贴着车板下方探入半臂,用斧尖刮出那块硬石。石头松动时,车板向左滑了半寸。

    陶成器收斧、缩肩、退身,三下动作连在一起。板角从他袖外擦过,没有碰到他的手臂。

    谢归舟立刻用肩抵住左侧板沿,丁三则控制住右前角,没有让车板翻向沟壁。

    卢照山的身体只晃了一次。

    他的左手仍盖在旧布下,没有任何反应。

    “再送。”

    车板右角先越过坎面,左侧随后贴着削出的斜槽转上去。整个前端始终没有离地。

    等车板全部越过高坎时,右前角已经向外歪斜,再也不能承受抬升。

    可卢照山还躺在板上。

    人没有摔。

    车板也没有断。

    陶成器蹲在坎上,重新摸了一遍板底。

    “以后只能贴地拖。遇到石头先清路,遇到坎就削坡。谁再抬前头,我先把他的手拨开。”

    谢归舟擦去额角的汗,没有反驳。

    上方硬路的碎石折口前,长平已经将磨断大半的腐草绳解了下来。

    老妇扶着破药筐底,不敢松手。

    长平先把断裂的竹条抽出来,又从路边挑了两根较直的枯枝。两根枯枝一长一短,都不够结实,不能架人,却能垫在药筐底下,替竹板挡住碎石。

    她让老妇把尚能用的半段草绳绕过两根枯枝的前端,再从筐底残存的竹格中穿回来,只打一个松结。

    “不能勒紧。”长平说,“勒紧了,草绳会先断。”

    “这样能走多远?”

    “只走到折口。”

    老妇在前面牵绳,长平坐在筐底中央,左手抓住侧边竹格,左脚跟轻轻抵地。老妇每拖一步,她便用左脚跟向后蹬一下,替老妇省下一点力气。

    枯枝擦过碎石,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走出十几步后,较短的那根枯枝已经裂开细纹,草绳上的黑色断茎又多了几根。

    她们终于挪到下折路口。

    长平没有让老妇继续拖。

    她扶着石边向下看去。晒白的碎石坡只延伸了二十余步,坡底靠土壁的位置,露出一截发黑的旧木梁。木梁旁边似乎有一小块较平的地面,却看不见后面通向哪里。

    “先别下。”长平说,“你去前面看那根木梁能不能用。我留在折口后面。”

    老妇迟疑了一下。

    “后面还有人。”

    “他们在沟底,暂时上不来。”

    长平把剩余的腐草绳压在身下,又捡起断竹条握在左手里。

    “你只走到木梁那里。看不见我,就回来。”

    老妇这才沿碎石坡慢慢下去。

    沟底这边,朱由检的短架也开始过坎。

    短架可以抬,可秦大河和骑马人都已经力竭。陶成器没有让他们一次硬送,而是先把短架前杆放到坎顶,再用枯草垫住杆头,让两人分两次推上去。

    朱由检的右膝仍被震了一下。

    疼痛却没有上一回那样直接钻入骨缝。

    陶成器站在坎顶,看了两眼。

    “你的腿是谁绑的?”

    “路上换过几次。”

    “绑错了。”

    秦大河的左手再次按上刀鞘。

    陶成器却没有靠近,只用窄木尺指向朱由检的右膝。

    “膝下总往外偏,后腰又被人托着。这样拖久了,腿不会立刻烂死,只会越拖越僵。筋缩住,骨缝也跟着锁住。”

    朱由检问:“还有恢复的可能?”

    陶成器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是疡医,也不是接骨郎中。我只在军粮队里送过许多断腿的人。”

    他蹲下来,让朱由检隔着旧布试着动右脚趾,又用木尺轻触小腿外侧和膝下。朱由检能觉出碰触,也能勉强收动脚趾,只是每次牵动都会让膝后发紧。

    陶成器看完,抬起头。

    “脚还有知觉,筋也没有全死。膝盖未必废透了。”

    秦大河按着刀鞘的手没有松开。

    朱由检盯着陶成器。

    “说清楚。”

    “先别再让膝下向外坠。重新做一副能托住小腿和脚踝的腿架。往后要热敷,慢慢松筋,再找真正会治骨伤的人看。”

    陶成器用木尺比了一下朱由检从膝下到脚踝的长度。

    “若还能消肿,筋能一点点松开,先练脚趾,再练脚踝,最后才轮到膝盖承力。不是十天半月的事。”

    “最后能到哪一步?”

    陶成器沉默片刻。

    “做得对,或许还能站,还能走。能不能恢复以前的力气,要看骨头、筋和后面的医治。”

    他没有说一定能好。

    却也没有把这条腿判死。

    朱由检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膝。七个月来,这条腿只剩下疼痛、拖累和继续恶化的区别。如今第一次有人把路说到了重新站立那里。

    陶成器把窄木尺别回腰间。

    “可这事不能边跑边治。天黑前得找一处能烧热水、能让两副架子平放、至少几日不用搬人的地方。”

    十余里外,领绳者在一处岔路前停下了脚。

    空药车的车辙先向西绕过一片硬地,又从另一头折回来。右轮外沿缺了一小块,同样的断口在两道车辙里各压出一次浅坑。

    一名跟车的人蹲下看了片刻。

    “是同一辆车。它在这里绕了一圈。”

    领绳者没有转向南边药沟。

    他沿着回折的车辙走到路边,发现一处牲口停步时踩出的乱蹄印。蹄印旁没有伤员落地的拖痕,只有车夫下车留下的两枚深脚印。

    “人不是在这里卸的。”领绳者说,“车夫知道后头有人跟,故意把路绕长了。”

    “回去查南边?”

    “没有卸人的地方,回去也只是猜。”

    领绳者抬头看向空药车离开的方向。

    “继续跟。先把赶车的抓住。”

    他只确认了车夫在绕路,仍不知道伤员在哪里下车,更不知道南边药沟内已经分成上下两条路线。

    高坎后方,谢归舟站在卢照山的车板旁,神色慢慢沉了下去。

    陶成器抬手指向重新接回硬路的缓坡。

    “前面有一处废轮棚。”

    “我原本在那里藏木料,也藏自己。”

    他看了看已经被削开的高坎,又看向上方延伸到碎石折口的浅痕。

    “现在路一开,那里也藏不住了。”

    【第3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