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91章 金价
    水眼里那只手还顶着短木。

    钱九问完那一句,水声没有停。外头的力又压下来,像一块湿石慢慢碾过木头。韩沉的肘被顶在歪口外侧,骨节处发出一声闷响,不大,却让里侧的人都停了一瞬。

    韩沉没有哼。

    他只把背拱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块厚木在水里硬撑起半寸,又很快被压回去。

    钱九的手指扣在短木边上,指节全白。腕上断了的铜钱串还挂着半截黑绳,水一冲,那半截绳贴着他手腕甩了一下,像一条死虫。

    “贵人。”他又低声道,“买不买?”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

    周皇后一只手托着他的右腿,另一只手压在他肩后。她掌心的血已经被水泡淡,顺着指缝淌到朱由检衣襟上。朱由检的右膝横在狭道里,绑木歪着,薄木裂口贴肉,稍一动便像有碎牙往骨缝里咬。

    他回不了头。

    他只能侧着脸,看那水眼。

    黑里有一点水光。钱九的眼也在水光里亮着。那眼里没有求救,只有账。

    外头,持绳者的声音贴着水面压来。

    “添人了。”

    没有怒,也没有急。

    随即有东西入水。

    不是网,也不像软绳。那东西更沉,贴水一坠,先没有声,过了半息,才有一记钝钝的碰木声,从韩沉肘下传进来。

    钱九的肩猛地陷下去。

    他牙关一合,嘴角旧裂口被绷开,渗出一点黑血。

    “他换压木了。”柳素娘声音低得发冷,“再半息,韩沉肘断。你这人也出不来。”

    钱九笑了一下。

    那笑被水堵住,只露出半颗缺角牙。

    “所以要金。”

    阿桃趴在里侧,伤脚被柳素娘托着。她的脸白得发灰,听到这句,手指在泥上抓了一下。

    “你要金,去抢死人。”

    钱九眼珠一偏,没看她,看朱由检。

    “死人不给价。”

    罗直肩颈还压着闩架的余力,喉咙里喘声粗。他冷笑了一声。

    “你先活下来再谈价。”

    钱九没恼。他那只空着的手在水眼边摸了一把,摸到一根斜出来的旧木刺。他把掌根压上去,木刺立刻刮开皮,血混进水里。

    他仍旧盯着朱由检。

    “买力,半两金。买命,一两。买我——”

    外头那沉物又压了一寸。

    短木斜响。

    韩沉的肩背在水里狠狠一绷,闷声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不是叫,是气被压断的一下。

    钱九的话被压回喉咙。他左肩往水眼上沿一顶,整个人像被塞进洞里的楔子。水眼木边嵌进他肩肉里,衣布裂开,一道血线从肩头淌到臂弯。

    短木被他硬生生别回半指。

    “买我,三两。”他把后半句咬出来。

    关口后的人忽然出声。

    “下一口,不收闲人。”

    这一次,比上一句更近。

    像那人已经贴到了歪缝背后,指甲刮着木沿。

    “再多带一个,口落。”

    钱九眼神闪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贪心还在,滑意还在,可水眼外的压木也在。他已不是坐在暗处开价的人。他半个肩已经被水眼吃住,手里还压着韩沉的活位。他若松,韩沉先沉。他若不松,持绳者下一压,就会把他也算进去。

    朱由检吸了一口潮气。

    胸前的纸布贴在衣里,被冷水隔着布磨着。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也能感觉到鞋底那点金,隔着湿鞋,被木沿和泥水压得发钝。

    那是最后能换路、换命、换人的东西。

    不能轻动。

    可眼下不动,韩沉就没了。

    他低声道:“三两,买不起。”

    钱九眼角一跳,笑意冷下来。

    “那他沉。”

    韩沉在外头开口。

    “别买。”

    声音闷在水里,短,沉,断了一截。

    “我不值。”

    阿桃猛地抬头,眼里像被刀刮了一下。

    柳素娘按住她的伤脚,指尖一紧。

    “别动。你再碰水,脚保不住。”

    阿桃没有动。她只盯着黑缝外那半截断袖。断袖贴着水,一下一下被回水拍着,像还抓着什么。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黑里,水眼边的木刺、钱九肩上的血线、韩沉肘下被压弯的短木,都分得很清。他眼底发涩,太阳穴一阵胀痛。可是他必须看清。

    他看清了钱九的手。

    那只手没有松。

    “钱九。”朱由检道。

    钱九的眼又亮了一下。

    朱由检声音低,硬。

    “金可以给。”

    周皇后的手在他肩后微微一顿,没有拦。

    王承恩在前段听见这句,左肩下意识回压了一下中缝,喉咙里滚出一点气声,又死死咽回去。

    朱由检继续道:“但不是买你半息。也不是买你一条退路。”

    钱九眯眼。

    “那买什么?”

    “买你这条命,归我用到出去。”

    水声重了一瞬。

    罗直侧过脸。阿桃也看了过来。柳素娘没有抬头,只把阿桃脚背托得更高一点,避开那一层贴来的水。钱九嘴角扯开。

    “出去以后呢?”

    “金照给。”朱由检道,“活着给。你若中途卖我,不给。”

    钱九嗤了一声。

    “贵人会赖账。”

    朱由检看着水眼,声音不高。

    “我若赖,你活着讨。”

    这句话落下,钱九脸上的笑少了一点。

    能赖账的人多。能让他“活着讨”的人少。更少的是在这等时候,还敢把“活着”两个字当价开出来的人。

    外头持绳者又低声道:“压他手。”

    水下的沉物开始偏。

    这一次没有再往韩沉肘上压,而是顺着钱九那只扣木的手碾过来。水面下看不清,却能听见旧木被挤开的咯响。钱九手背上的皮被压得紧贴木刺,血一下涌出来。

    他骂了一声,极低。

    “娘的。”

    朱由检道:“现在。”

    钱九眼珠一抬。

    “现在算买了?”

    “算。”

    “金呢?”

    朱由检右手往下探。

    他的手才离开泥沿半寸,右膝便被衣下那根裂木扯得一颤,整条腿像被人从骨里拧了一下。他的指尖没能碰到鞋,先碰到周皇后的手。

    周皇后按住他的腕。

    那一按不重。

    她只低声道:“我来。”

    她松开托肩的手,摸向自己湿透的裙边。没有金。她当然没有金。她只是用这个动作挡住了朱由检往鞋底去的那一下,也挡住了旁人的眼。

    朱由检明白她的意思。

    鞋底不能在此刻被所有人看死。

    可钱九还是看见了。

    他的眼先落在朱由检脚上,又落回朱由检脸上,笑意重新出来,却比先前沉了些。

    “在鞋里。”

    阿桃脸色一变。

    关口后的人没有说话。

    但那边木沿传来一声极轻的刮响,像有人把耳朵贴得更近了。

    朱由检没有否认。

    “你先活。”

    钱九盯了他半息。

    外头压手的力已经到他指节边。再迟一点,那只手就会被压断。他忽然把舌尖抵住缺牙处,吸了一口气。

    “听着。”他道,“我贪钱。钱不到手,命先记账。你若赖,出去我咬你骨头。”

    朱由检道:“可。”

    钱九眼底那点滑光收了一下。

    他把断钱绳往腕上一缠,像给自己系了个死结。

    “那从这口起,我吃你的价。”

    他说完,肩猛地往下一沉。

    他整个人往水眼深处斜压,拿自己的左肩替短木换了一个角。短木被他掌根一推,斜着滑过韩沉肘下,抵住另一块看不见的硬边。韩沉肘位一空,身体往下沉了半寸,又被钱九另一只手一把托住后臂。

    “韩沉,别撑肘,压肩。”钱九咬着牙,“你肘没了就真不值钱。”

    韩沉没有问。

    他把肘松开,整条伤腿在水里拖了一下,改用肩背往斜木上压。坏腿一动,水下的骨片或木牙刮过伤处,他背脊猛地绷直,喉间闷出一声。

    短木接住了。

    钱九左肩被木眼上沿咬得更深。他整个上身像被挤歪,半张脸贴进泥水里,只剩一只眼还露着。

    持绳者那边停了一息。

    随即,他道:“他换力了。”

    又一个声音低低问:“拖出来?”

    “不。”持绳者说,“封他眼。”

    水下沉物撤了一点。

    它没有放过他们,只是换了方向。

    斜水眼外侧忽然有浑水倒灌进来,带着碎泥和细木屑。钱九露出的那只眼被水一冲,立刻闭上。他骂不出来,牙关死咬着,右手却还扣着韩沉后臂没松。

    柳素娘脸色一沉。

    “他在封钱九看的水纹。”

    朱由检眼前黑了一下,又硬压回去。

    钱九靠水纹判断受力。一旦水眼被浑水塞住,他就只能用肩和手去挨。挨得住一息,挨不住下一息。

    关口后的人冷声道:“买下了,就不是闲人。”

    这句话一出,里侧所有人都听懂了。

    钱九从此不再能缩回水眼里当旁观者。他站到朱由检这边,就被前口规矩算进这一边。下一口不收闲人,那么他要么随队受筛,要么被留在外面压死。

    钱九闭着眼笑了一下,泥水从他鼻边挤出来。

    “听见没,贵人。”他声音哑了,“我价涨了。”

    朱由检道:“活着再涨。”

    钱九一愣。

    随即,他低低笑了半声。

    “成。”

    他忽然把缠在腕上的断钱绳咬住,一扯。黑绳从腕上勒紧,剩下几枚铜钱贴着手腕压住伤口。他用那只被勒住的手往水眼上沿一探,摸到方才刮伤他的旧木刺,猛地一掰。

    木刺没有断。

    他的虎口先裂开。

    钱九脸皮抽了一下,又把肩往上一顶。木刺终于松动,被他连泥带木抠出半寸。他反手把那半截木刺塞进短木和硬边之间。

    斜木一别,韩沉肩下的空位稳住了一线。

    韩沉的身体不再继续沉。

    但钱九的左肩彻底卡住了。

    他退不出来了。

    阿桃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手指松开泥,又重新攥住。

    柳素娘低声道:“他肩被咬死了。”

    朱由检听见了。

    钱九也听见了。

    他闭着那只被浑水冲红的眼,另一只眼眯成一线,仍旧盯着朱由检脚下。

    “金别忘。”

    朱由检道:“不忘。”

    “我也不忘。”钱九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不像前面的买卖话。

    水眼外,持绳者忽然道:“眼封不住,就封口。”

    下一瞬,水下有什么宽而沉的东西横了过来。

    它没有再压韩沉,也没有再压钱九的手。

    它直接抵住斜水眼外沿,开始往里塞。

    钱九的脸色终于变了。

    关口后的人同时低声道:“前口走。现在。”

    罗直咬牙:“外头呢?”

    关口后的人声音更冷。

    “他买了人,就自己付。”

    朱由检看着钱九。

    钱九被卡在水眼里,左肩进退不得,右手还托着韩沉后臂。浑水一点点漫上他的下巴。他那只亮眼仍死死睁着。

    他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贵人,第一笔账——救我,还是救他?”

    第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