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8章 三月十六
    天没亮,朱由检就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

    远处有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打雷,又不像。节奏太均匀了,间隔太短了。

    他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炮声。

    从北边传来的。

    很远,但能听见。

    朱由检下了榻,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天边还是黑的,但北面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王承恩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惨白。

    万岁爷,城北方向有炮响。兵部刚递了急报——

    拿来。

    王承恩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上来。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的。

    贼前锋已至土城,距德胜门不足十里。贼以红衣大炮轰击土城关厢,守军溃散。请陛下速决。

    十里。

    朱由检把急报放下。

    十里。

    前两世,李自成的前锋是三月十七到西直门外。

    这一世,三月十六凌晨就到了土城。

    又快了一天。

    他原本以为还有两天的等待。

    现在只剩一天了。

    不——如果前锋今天就到了德胜门外,那主力最迟明天到。明天就是三月十七。

    三月十七,他原本计划逃跑的日子。

    也是李自成主力抵达的日子。

    他要在大军压城的同一天逃出去。

    辰时,朝会。

    不是正经朝会。是紧急召集。

    来的人比前几天更少了。

    内阁只来了魏藻德一个人。其余几个阁臣,有的称病,有的府中有事,有的干脆连借口都没给。

    六部尚书来了三个。兵部张缙彦、户部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

    其余的,不见踪影。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前两世,这一天的朝会他记得很清楚。吵。吵南迁,吵守城,吵调兵,吵到最后谁也不肯担责任,谁也不肯说那句臣请陛下南幸。

    因为谁说了,谁就要背的骂名。

    所以所有人都等着别人先说。

    等着皇帝自己说。

    然后皇帝也不说。

    因为皇帝说了,就是天子弃国。

    一群人互相等,等到城破。

    朱由检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这出戏他演过两遍了。台词都背熟了。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措辞、每个人的小心思,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还得演。

    因为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要跑。

    诸卿,贼兵已至土城。有何对策?

    魏藻德先开口了。果然是那套车轱辘话。先说局势危急,再说臣以为当速决,然后话锋一转——

    臣请陛下圣裁。

    圣裁。

    把球踢回来。

    朱由检看着他,面无表情。

    张缙彦接着说。兵部的说法是京营尚有可战之兵,但具体多少,他含含糊糊,不肯说数字。

    朱由检知道为什么不肯说。因为说出来太难看了。

    李邦华最后说。还是那句话:臣请陛下坚守,与城共存亡。

    说完,殿中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朱由检。

    等他说话。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前两世,这个时候他会暴怒。会拍桌子,会骂人,会说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这一世,他不想骂了。

    骂有什么用?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着兵部即刻清点京营可用之兵,午时前报朕。着户部清点库银,能发多少饷就发多少。着工部查城墙缺口,能补就补。

    顿了顿。

    散了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

    就这样?

    没有南迁之议?没有勤王之令?没有痛哭流涕?

    朱由检站起来,转身往后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邦华留一下。

    殿中只剩两个人。

    李邦华站在下面,腰板笔直,等着皇帝说话。

    朱由检看着他。

    这个老头,前两世都死在了三月十九。投护城河。死得很干脆,没有犹豫。

    他是真正愿意为大明死的人。

    所以朱由检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他来说格外残忍。

    李卿,朕问你一件事。

    臣在。

    如果朕不在了——

    李邦华的脸色骤变。

    ——京城的城防,你能撑几天?

    李邦华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

    陛下何出此言?臣——

    朕没有别的意思。朱由检打断他,朕只是想知道,如果朕病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不能理政。你能守几天?

    李邦华沉默了很久。

    他是实诚人。实诚人不会说漂亮话。

    陛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臣说实话。

    以目前京营的兵力、士气、粮饷,如果贼兵全力攻城——他顿了一下,一天。最多两天。

    一天。最多两天。

    朱由检点了点头。

    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前两世,李自成三月十八开始攻城,三月十九凌晨破城。不到一天。那如果贼兵不全力攻呢?

    李邦华想了想:贼兵若是围而不攻,等城中粮尽自溃……三五日或可支撑。但城中存粮不足十日,百姓已经断粮,军心更不稳。五日之后,不攻自破。

    朱由检点了点头。

    李卿,朕再问你一件事。

    臣在。

    九门之中,哪个门最弱?

    李邦华皱眉:陛下问这个是——

    朕想知道贼兵会从哪里攻。

    李邦华想了想:德胜门、安定门面北,首当其冲。但这两门城墙最厚,瓮城最坚。贼兵若是聪明,不会硬攻北面。

    那会攻哪里?

    西面。西直门、阜成门。城墙有几处年久失修的缺口,工部一直没补。去年臣就上过折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

    因为去年的折子,石沉大海了。

    朱由检没有接这个话。

    西面。他重复了一下。

    西直门、阜成门在内城西面。

    西便门在外城西南。

    如果李自成攻西面,那西便门方向反而不是主攻方向。

    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逃跑的方向不在主战场上。

    坏消息是:如果守军全部被调去西面防守,西便门可能反而没人管了——但也可能因为混乱,什么都可能发生。

    李卿,朕知道了。你去忙吧。城防的事,你全权处置。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兵部,不必再来请旨。

    李邦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

    陛下。

    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邦华转过身,看着朱由检。老人的眼睛里,那道光还在。但今天那道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陛下今日……与往日不同。

    朱由检心里一紧。

    往日陛下问城防,问兵力,是要守。今日陛下问的——李邦华顿了一下,像是在交代后事。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面不改色。

    李卿多虑了。朕只是想把事情想周全。

    李邦华看着他,目光停留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朱由检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李邦华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他要跑,是看出他在。

    这个老头太敏锐了。

    如果他继续追问,如果他把这个感觉告诉别人——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李邦华不是那种人。他就算起了疑心,也不会去跟别人嚼舌头。

    但这是一个警告。

    他的伪装不够好。

    他必须更小心。

    午后,王承恩回来了。

    他上午出宫去了西便门。以内官监采买的名义,带了两个小太监,赶着一辆空骡车,从皇城正门出去的。

    没有人拦他。

    这年头,宫里的太监出去采买是常事。城里的铺子关了大半,宫里的供应也断了,隔三差五就要派人出去买米买炭。

    西便门那边怎么样?

    王承恩跪在地上,压低声音:奴婢去看了。西便门的守卒确实换了一批。新来的都是生面孔,不像正经京营的兵,倒像是从外面雇来的。

    雇来的?

    穿着号衣,但号衣不合身。有的大,有的小,像是临时套上的。而且他们不查路引——奴婢赶着骡车过去的时候,他们只看了一眼腰牌,连车上都没翻。

    不查路引。

    朱由检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他们查什么?

    银子。王承恩说,奴婢看见有几个百姓模样的人出城,每人塞了守卒一小块碎银,守卒就放行了。连问都不问。

    多少银子?

    看着像一两左右。

    一两银子就能出城。

    朱由检闭上眼。

    那个青布直裰的人说南路三日后会开。

    开了。

    西便门开了。

    不是朝廷开的,不是兵部开的,是有人——那个人——把西便门的守卒换成了自己的人,然后把门打开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开这道门?

    只是为了让朱由检出城吗?

    不可能。换一批守卒、控制一道城门,这不是小事。这需要银子,需要人手,需要关系网。一个人不可能只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逃跑皇帝做这么大的局。

    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还有别的吗?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有一件事……奴婢不确定要不要说。

    奴婢在西便门外看见了几辆大车。蒙着油布,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赶车的人穿着商人的衣裳,但奴婢觉得不像商人。

    为什么?

    商人赶车,手上有茧子,肩膀一边高一边低。那几个人手上干干净净的,站着的时候腰板太直了。

    腰板太直。

    朱由检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宫时,王承恩让他弯腰、低头、缩肩膀。

    腰板太直的人,要么是当兵的,要么是当官的。

    那几辆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出了西便门就往南走了。

    朱由检沉默了。

    有人在用西便门运东西出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车,蒙着油布,赶车的人不像商人。

    运的是什么?

    银子?粮食?军械?还是——人?

    他想起骆养性的密奏。有人在收买城门守卒。

    想起那个青布直裰的人说的话:不止先生一个人想离开这座城。

    有人在跑。

    而且跑得比他早,比他快,比他有组织。

    那个人帮他开了西便门,同时也在用西便门给自己运东西。

    朱由检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不安。

    安心的是:门确实开了,他明天可以走。

    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当掩护,或者——谁在给他当掩护。

    申时,又一道塘报。

    贼主力已至昌平,前锋逼近德胜门外。贼以降将唐通为先导,招降守军。德胜门外已有守卒出城投贼。

    唐通。

    果然降了。

    而且李自成让他打前锋,用他来招降京城守军。

    这一招很毒。唐通是蓟镇总兵,京营的兵认识他。一个总兵都降了,小兵凭什么不降?

    朱由检把塘报放下。

    德胜门外已经有人投降了。

    城还没破,人心已经散了。

    他忽然想起李邦华说的话:一天。最多两天。

    也许连一天都撑不到。

    也许明天——三月十七——李自成就会攻城。

    他必须明天走。

    不是明天走。

    是明天走。

    晚一天就是死。

    傍晚,朱由检把王承恩叫到暖阁。

    明天的安排,朕说一遍,你记清楚。

    奴婢听着。

    明日寅时,朕、皇后、长平,从运炭甬道出皇城。出去之后直奔西便门。

    到了西便门,不要停,不要犹豫,给银子就走。出了城门往南,走卢沟桥方向。到了卢沟桥雇骡车,走小路往保定。

    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听见炮声不要回头,听见喊杀声不要回头,听见有人叫万岁爷也不要回头。

    王承恩的眼眶红了。

    从明天开始,没有万岁爷了。只有朱三。朱三的妻子,朱三的女儿。一个逃难的小商人,带着家眷往保定投亲。

    奴婢……明白。

    还有一件事。

    万岁爷请说。

    你不要叫朕万岁爷了。

    王承恩浑身一震。

    从现在开始,叫我三爷。或者老爷。随便什么都行。不要叫万岁爷,不要叫陛下,不要叫皇上。

    王承恩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奴……奴婢……

    他说不出来。

    三十一年了。他从十几岁进宫,伺候了朱由检大半辈子。万岁爷三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比他自己的名字还熟。

    让他改口,比让他断一条胳膊还难。

    三……三爷。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朱由检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三爷。

    这次稍微大声了一点。但王承恩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行了。朱由检说,明天出了宫,就这么叫。叫顺了就好了。

    王承恩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由检没有安慰他。

    他没有时间安慰任何人了。

    夜里,朱由检去了坤宁宫。

    周皇后已经准备好了。

    三套粗布衣裳叠在榻上。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几块硬饼子,是翠微从御膳房偷出来的。一个水囊。一小包碎银。

    朱由检看着那几块饼子。

    硬得像石头。

    这就是他们逃命的口粮。

    长平那边呢?

    臣妾下午去看过她了。周皇后说,缠脚布解了。脚肿得厉害,走路还是疼,但比之前能多走几步。

    能走到西便门吗?

    周皇后犹豫了一下:从皇城根到西便门……有多远?

    朱由检想了想。他没有走过那段路,但凭着这几天出宫的经验估算——

    约莫三四里。

    三四里。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半个时辰的路。

    对一个刚解了缠脚布、脚骨变形的十五岁姑娘来说——

    臣妾扶着她走。周皇后说,慢一点,但能到。

    朱由检看着她。

    这个女人。

    前两世他让她去死,她就去死了。

    这一世他让她逃命,她就开始算路程、备干粮、扶女儿走路。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一次都没有。

    明日寅时。朱由检说,朕来接你们。

    周皇后点了点头。

    朱由检转身要走,周皇后忽然叫住他。

    陛下。

    他停下来。

    那个人——您说有人在帮您的那个人——您信他吗?

    朱由检沉默了一息。

    不信。

    那为什么还要按他说的走?

    因为朕没有别的路了。

    周皇后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臣妾有一件事,一直没有问。

    什么?

    陛下这几日……像是变了一个人。

    朱由检的心跳停了一拍。

    以前的陛下,不会说。不会问臣妾想不想活。不会去看长平。不会……她顿了一下,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臣妾。

    朱由检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陛下像是……经历过什么很可怕的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朱由检说。

    声音很轻。

    梦里朕做了很多错事。

    周皇后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梦醒了就好。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走出坤宁宫,走进三月十六的夜里。

    明天。

    明天就走。

    不管外面是什么,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前两世的痕迹还会不会继续作祟——

    明天,他要带着妻子和女儿,从这座棺材里爬出去。

    像一个人。

    不是皇帝。

    不是亡国之君。

    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远处,北面的天际又亮了一下。

    炮声。

    比早上更近了。

    朱由检加快脚步,往乾清宫走。

    他还有最后一夜。

    最后一夜当皇帝。

    明天寅时,崇祯就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朱三。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