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不会留下记录的接触,发生在汉东老城区一间不挂牌子的酒吧里。
消息是邵诗涵离开后的第二天傍晚传到的。
传递的方式很隐蔽,陆鸣兮在下班前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同城快递,里面装着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一行手写的地址和一行字:“今晚九点,一个人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陌生,但纸张的质地和印刷方式与华商信托内部使用的信笺纸一致。
陆鸣兮把名片看了一遍,放进了外套内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安排后手,没有提前查那个地址的归属。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开车,出了省委大院后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地址。
车停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口。巷子两侧是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一楼临街的铺面多数已经关了门,只有一盏路灯挂在巷口,光晕不大,刚好照亮路面上一片青灰色的水渍。
陆鸣兮顺着门牌号走到巷子中段,看到一扇铁皮门,门上有锁孔,没有把手。他敲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
里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灯光偏暗,墙上贴着深色的壁纸,脚下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没有关严,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包间,靠墙放着一张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瓶已经开了的威士忌和两只杯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温和,但眼神很沉。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酒自己倒。”
陆鸣兮在对面坐下,没有碰那瓶酒。“你认识我?”
“认识。但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那人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你也不需要知道。我今晚来,只是替人带一句话。”
“带什么话?”
“华商信托那笔账户的管理费,已经转到汉东了。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要转吗?”
“因为有人想把那条线从京北移开。”
那人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陆鸣兮脸上:
“陆书记,你查到的比你看到的要多。但你在汉东查到的那些东西,在京北是查不下去的。京北有人不想让那条线被翻开,所以他才把线头挪到了汉东。”
他停顿了一下,“他挪过来的那个账户,开户行在汉东,但账户的实际持有人不在汉东。你查开户行,查不到他。你查账户流水,也查不到他。他把自己放在一个你够不着的位置,却让你能看到那个位置的影子。”
“那他想要我做什么?”
“不是他想让你做什么,是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那人从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这个账户的托管协议有一份补充条款,条款里写明了一件事,托管账户的最终受益人变更,必须在汉东本地完成线下签字。签字人必须在汉东境内,当着托管行的面,签署一份变更确认书。”
陆鸣兮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拿:“谁签的字?”
“还没签。”那人的声音不高,
“那份变更确认书目前在汉东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保险柜里。签字栏是空白的。但在那之前,有人需要先确认一件事,签字的那天,会不会有人出现在那间办公室门口。”
陆鸣兮拿起信封,没有当场打开:“那你希望我出现在那间办公室门口,还是不出现?”
那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我希望你出现在那间办公室门口。因为如果你不出现,那份确认书就会在签字当天被提交回托管行,账户的受益人就会正式变更。如果你出现了,签字就不会发生,那份确认书就会继续留在保险柜里。”
“你为什么希望我出现?”
那人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因为那个账户一旦完成变更,我在那条线上能查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在当天晚上失效。而我在那条线上查了三年,不想让它失效。”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陆书记,信封里有那家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和签字日期。信封装着的是地址、日期和门牌号,而那扇门会为谁留一道缝,取决于你在那之前有没有让里面的人感受到足够大的压力,让那道缝恰好为你留着。”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鸣兮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拿起那个信封,没有当场拆开,放进了外套内袋。桌面上那杯威士忌他没有碰,他拿起来闻了一下,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包间。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他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内袋取出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普通的打印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日期。地址在汉东城南一条商业街上,是一家律师事务所,陆鸣兮之前没有听说过。日期是下个月的某个周五,距离现在还有三周。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他没有决定要不要出现在那间办公室门口,但他决定先把那家律师事务所的底细查清楚。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窗帘边缘在黑暗里晃动了一下。那个带话的人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说委托他的人是谁。
但在那间包间里,他替一道还在路上的签字,提前清空了一条走廊。而他走出那扇门时,那间没有挂牌子的酒吧,也已经在他身后落回了它惯常的暗处。
陆鸣兮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梧桐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被他折进了抽屉深处、还没有完全合上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