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投进去之后的第三天,省委办公厅的内部通气会上有人提了一嘴。

    不是正式的议题,是散会之后在走廊里的闲谈。

    办公厅综合处的一个副处长问陈为民:“陈主任,您听说没有?省政法委那边最近收到了一封反映材料,说是有人投到信访箱里的。”

    陈为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听说了。材料的内容我还没看到。”

    “内容写得挺具体的,提到了柳河镇那几件案子,还提到了省发改委新调来的那个人。”副处长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人不多,话还是在干净的空气里传出了几步远。

    当天下午,陆鸣兮就接到了冯斌的电话。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鸣兮,你收到的那封信,今天有人在办公厅内部传开了。传的人没有指名道姓,但把信的核心内容转述了一遍。现在该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

    “包括姜卫东吗?”

    “他那边的人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案管室。名义是‘了解积案材料归档情况’,实际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

    陆鸣兮握着电话,站在窗前。案管室这个节点在上一次杨某借阅之后,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归档中转站。它像一扇被反复敲过的暗门,每一次敲击都在木框边缘留下新的裂纹,而今天下午组织部的人推开那扇门时,那道裂缝又深了一层。

    “冯书记,那封信的内容,刘培中那边看到了吗?”

    “他应该已经看到了。但他没有批示,没有转发,没有问任何问题。”

    “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挂了电话之后,陆鸣兮坐回办公桌前,把那天收到的信封和信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封是省纪委的统一配发样式,封口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打开过又重新粘上的。

    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文字是宋体,行距正常,没有刻意放大或缩小。

    字体格式、段落间距、页面边距,全部与省纪委内部文件的默认模板一致,但打印的墨色略浅。

    韩某的权限是在同一天到期的。章副主任在权限关闭之后打来了电话:

    “陆书记,韩某的浏览权限今天下午五点自动关闭了。系统日志显示,他在三天内一共打开了四十七份文件,没有下载任何一份,没有打印任何一份,只是在浏览。”

    “四十七份文件里,有没有那批原始版本?”

    “有。那份原始版本在三天的浏览记录里出现了两次。一次是第一天下午,一次是第三天上午。”

    “两次浏览的时间间隔多长?”

    “第一次浏览了大约十一分钟,第二次浏览了大约五分钟。”

    “他在确认。”陆鸣兮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进去看那个版本还在不在。第二次进去看它有没有被人动过。他确认了两次。第一次确认存在,第二次确认没有被修改。”

    “那他下次再来的时候,就会换一个方法。”

    挂了电话之后,陆鸣兮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匿名信正在被传阅,韩某已经确认了他想确认的事情,宋远办公室的门在组织部的人离开之后又合上了。

    周五下午,陆鸣兮在办公室里见到了邵诗涵。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赵庆华带她进来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米白色围巾的一角,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路过汉东,顺道给你带了点东西。青石峪的野山茶,山上自己晒的。”

    陆鸣兮看着她。她没有问他最近怎么样,没有问那封信的事,只是站在那里,大衣的肩线还带着外面的寒意。“你怎么来了?”他问。

    “想来看看你。”她说,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京北那边有人开始查华商信托那笔账户的管理费缴纳记录了。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信托公司内部的人在传。他们说那笔费用的缴纳人,上个月换了一个代缴账户。”

    “换成了谁的账户?”

    “目前查不到具体名字,但代缴账户的开户行在汉东。”她看着他,“鸣兮哥,那笔管理费从京北转移到了汉东。也就是说,有人在把陈远的那条线往汉东这边移。”

    陆鸣兮在窗边站了很久。

    邵诗涵带来的消息比那封信的传阅更值得注意——华商信托那笔账户的管理费缴纳地从京北转移到了汉东。这个动作本身比那封匿名信更重,它是陈远在做一件具体的事,在把一条曾经悬在京北的线头重新接回汉东的棋盘上。

    而陆鸣兮站在它的影子里,知道自己必须比那根线头先一步落地。

    他转回身,她站在茶几旁边,正低头看他桌上的文件。围巾的边缘有一截微微卷起,像翻书时夹在纸页间忘掉的那页纸角。

    “那家代缴账户的开户行,能查到是哪一家吗?”

    “目前在查。但查的过程不能走太快,快了就会惊动里面的人。”

    “那就慢慢查。”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留:“我待会儿就回京北。家里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再过来。”

    她拿起大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鸣兮哥,这条线移回汉东之后,会有人在近期内进行一次接触。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是在一个不会留下任何记录的时间点。”

    陆鸣兮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张信纸的边缘。那张纸在风里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像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而他知道,下一个动作,不会再用投信的方式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