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城的正午,日头正毒。
曹安离了周府,没带多少随从,只领了四个护卫,一骑四从,往城西去。
他这么急着找焦勖,是因为黄作舟加急递来的公文——威海卫造船厂这些时日收了大批工匠,原先一个月只能造两三艘改良福船,如今一个月便能下水十五艘。当初他在威海卫用系统兑换的一百门野战炮,早就不够用了。改良福船造的快水师扩张得越快,这炮手的窟窿便越大。
这便让曹安动了心思:在威海卫开一座水师讲武堂。
后世那些军阀,哪个没有自己的讲武堂?专门培养嫡系军官,尤其是培养能在颠簸海面上操炮的炮手。这件事,离了焦勖,根本办不成。
焦勖与汤若望有过交往,一手火炮瞄准的算法,在大明朝也排得上号。旁人放炮靠经验、靠手感,焦勖放炮靠算——仰角几何、距离多远、风从何来、药包填几斤,他提笔在纸上画几道,炮子便能精准地砸到你脑门上。
这等人物,放在陆地上已是瑰宝,放到水师,更是无价。
曹安原本打算将焦勖安置在登州火器局,如今却改了主意——水师的分量,眼下已经压过了登州火器局。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没多时便到了城西那家悦来客栈门口。
曹安勒住缰绳,并未下马。
客栈老板正趴在柜上打盹,听见马蹄声猛地抬头,一眼瞧见门前提马而立的曹安,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曹、曹大人!
老板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脸上堆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颠颠地跑出门来。
焦勖焦先生可在?曹安没废话,居高临下地问。
焦先生?老板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在在在……啊不,不在不在!
曹安眉头一皱。
老板看得后背发凉,赶紧解释:回曹大人的话,焦先生今儿一早就带着四个徒弟出门了,说是去营区看火炮。
曹安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
他本打算过两日再跟焦勖提火炮的事,没料到这人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儿便自己去了。
一想到焦勖瞧见野战炮时的模样,曹安嘴角微微一勾,拨转马头便走。
曹大人慢走!老板在后面弓着腰喊。
莱州城的大营在城南,占地极广。
还没到营门,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号子声、脚步声。营门口的守卫瞧见一骑四从奔来,待看清马上之人,先是一愣,猛地挺直腰杆,燧发枪地往地上一杵,十几个人同时吼了一声:
曹帅!
曹安在马背上微微颔首,马蹄未停。
一进营门,沿途的景象便不同了。
校场边上,一支百人队正在百总的口令下反复练习装填。有人眼尖瞥见了曹安,手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纷纷停了手。不过几息的工夫,整队人都安静了下来。那百总小跑着迎上来,单膝点地:
末将参见曹帅!
曹安摆了摆手:练你们的,不必管我。
百总躬身应了,转身归队。操练的节奏却明显比方才更卖力了,号子声喊得震天响。士兵们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仿佛曹安的目光扫过之处,骨头都硬了三分。
曹安策马往里走,所过之处,无不肃然。
老兵都直起了腰,远远地拱手行礼。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指指点点,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这份敬畏不是凭空来的。
粮荒的时候,是曹安想办法弄来了粮食,没让一个士兵饿肚子。更别说他发的军饷足、赏格厚,从不克扣;有家的士兵,都分到了田地。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跟着曹安,有饭吃、有钱拿、命能保住,还能分到田地。
这样的统帅,士兵们不服他服谁?
曹帅!
一名千总骑着马从远处奔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脸上还带着汗,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过来。
末将李崇,参见曹帅!不知曹帅驾到,有失远迎——
焦勖焦先生可在营里?
李崇连忙道:在在在!焦先生一早就来了,带着四个徒弟,一直猫在校场西边看野战炮。末将让人送了水过去,焦先生都没顾上喝。
曹安点了点头:带我过去。
遵命!
校场西边是一片空地,此刻空地上列着十门野战炮,铜身灿灿。
曹安远远便瞧见了焦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护卫,缓步走了过去。
焦勖正蹲在一门炮的侧面,右手食指在炮身上来回摩挲,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他身边围着四个年轻人:一个正低头画图,一个拿尺子在炮架上量来量去,还有两个凑在炮口边上探头探脑,时不时低声争论几句。
五个人,五双眼睛,全黏在那门炮上,连曹安走到近前都没察觉。
曹安没出声,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
李崇很有眼色地退后几步,给两人留出空间。
过了好一会儿,焦勖才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蹲得太久,眼前一黑,晃了两晃。旁边的大弟子赶紧扶住他:师父,慢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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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勖甩开徒弟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们看这炮耳!看这炮耳的位置!
他指着炮身两侧的圆柱形炮耳,手指都在抖:一般的红夷大炮,炮耳在炮身正中偏前,重心靠前,调整仰角全靠底下垫木块,垫多高凭手感。可这门炮——你们看!炮耳在炮身重心的正上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转动炮身、调整仰角的时候,花的力气只有原来的三成!三成啊!
四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还是一脸茫然。
焦勖急得直跺脚:笨!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他又绕到炮尾,指着那个铜制的瞄准装置:还有这个!照门!准星!你们见过哪门炮有这东西?红夷大炮放炮,都是从炮口往前瞄,估摸着打。这倒好,炮尾装个照门,炮口装个准星,跟鸟铳一样三点一线!这……这是谁想出来的?简直是神来之笔!
师父,
二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这炮的炮管是铜的,也比红夷炮短不少,可炮壁却薄,会不会……
焦勖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敲敲这炮管,听听这声音!这不是普通的铸铁,这是黄铜!壁薄而不炸,重量轻了一半还多,炮膛光滑如镜,可射程和威力一点不减!你再看这炮架——
他拍了拍炮架的木轮子:这炮两个人就能推着走,一匹马就能拉着跑!红夷大炮呢?没有二十个民夫,你连挪个地方都难!这要是在战场上,机动性差了多少?啊?
四个弟子被训得不敢吭声,一个个低头记笔记。
焦勖喘了口气,又把脸贴到炮身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忽然喃喃道:这炮子少说有十二斤。能打多远?至少三里……不,四里都有可能。射速呢?这么好的炮尾设计,装填一定快,一刻钟能放两炮?三炮?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转过身,对着四个弟子大声道:你们记住,今日看到的这门炮,比咱们大明所有的炮都好!好十倍!不,好百倍!这要是能仿造出来,别说建奴,就是红毛番来了也得跪!
焦先生好眼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丝笑意。
焦勖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曹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曹、曹大人!
焦勖脸上的激动瞬间变成了局促,下意识地想行礼,可手上还沾着炮身上的黑油,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又觉得擦不干净,一时僵在那里。四个弟子更是慌作一团,纷纷跪倒:草民参见曹大人!
都起来。
曹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焦勖脸上,焦先生看了这半天,觉得这炮如何?
焦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方才对着弟子们滔滔不绝,可此刻面对曹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
曹大人……这炮,不是我大明的东西。
曹安脸上的笑容不变:哦?何以见得?
这炮的形制、工艺、设计思路,跟大明的炮完全不是一路。
焦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专业领域的自信压过了局促。
他转过身,指着炮身一一数道,大明的炮,不管是红夷炮、佛郎机还是大将军炮,炮身厚重,靠的是料堆出来的威力。可这门炮——炮耳位置、照门准星、炮架设计、铜炮管,每一处都透着两个字:精密。这不是能工巧匠灵光一现就能做出来的,这是一整套的学问,是传了多少代人才能积累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曹安:曹大人,恕我直言。这炮,至少在下从没见过。
曹安心里微微一动。
焦勖到底是行家,一眼便看出了门道。这系统兑换的十二磅野战炮是十九世纪初的东西,比崇祯十二年早了将近两百年。
曹安微微一笑,走到炮身边,伸手拍了拍冰凉的炮管:焦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几门炮罢了。
焦勖追问:大人这炮是哪国的洋炮?红毛番的?佛郎机人的?还是……
都不是。
曹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是一个海外匠人做的。此人姓甚名谁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漂泊半生,最后在南洋落脚,造了一大批炮。我也是花了大价钱,通过海商辗转弄到手的。
这番假话说得滴水不漏。南洋海商、海外奇匠,这种说法在大明朝最是好用——反正大海茫茫,谁也没法去查证。
焦勖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皱着眉头,围着炮又走了一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曹安:曹大人,恕在下多嘴。这炮的工艺,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这炮管的内壁,光滑如镜,需要专用的镗床;这炮耳的接合处,严丝合缝,需要精密的铸造模具;还有这炮架的五金件,每一个零件都一模一样,这不是手工能打出来的。一个匠人,哪怕是鲁班再世,也不可能一个人造出这样的炮。曹安心里暗赞了一声。
焦勖果然是焦勖,眼光毒得很。这些细节,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叹了口气:焦先生说得是。说实话,我当初也问过那海商,海商只说这匠人背后有一个工坊,具体在哪里、还有什么人,他也不知道。海商嘛,嘴里能有几句实话?我只要炮,别的也懒得深究。
曹安话锋一转:怎么,焦先生对这炮的来历,比对炮本身还感兴趣?
焦勖一怔,随即老脸一红。
他确实是太好奇了。一个火器专家,见到这样超越时代的东西,就像酒鬼见了佳酿、赌徒见了骰盅,不弄个明白寝食难安。可曹安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追问下去就不识趣了。
曹大人恕罪,是在下失态了。
焦勖拱了拱手,随即眼睛又亮了起来,不过大人,这炮实在是……实在是宝贝!大人要是信得过在下,我想带徒弟们好好研究研究,把这炮的形制、参数、用法都摸透了,最好能画出图样来。将来要是登州火器局能仿造……
仿造的事不急。
曹安打断他,语气忽然郑重起来,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更重要的事。
焦勖一愣:大人请讲。
明日我要去威海卫。我打算在威海卫设一座水师讲武堂。
水师讲武堂?
焦勖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大了。
水师最难的不是造船,不是募兵,是操炮。海上风大浪急,船身颠簸,陆地上的炮手到了海上,十成本事剩不下三成。我需要焦先生帮我培养能在海上打炮的人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件事,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做。
焦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这辈子研究火器,最大的遗憾便是大明水师废弛,一身本事只能用在守城上。如今曹安要设水师讲武堂,还要让他来主持——这简直是把他毕生的追求摆在了面前,比去登州火器局更让他心热。
曹大人……焦勖的声音有些发颤,在下……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曹安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意,那这几门炮,你就慢慢研究。讲武堂的章程,你这几日先拟个草稿出来,到了威海卫咱们再细谈。
焦勖大声应道,腰杆挺得笔直。
曹安又看了一眼那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野战炮,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系统里,一门十二磅野战炮要一百功勋值。
水师每艘改良福船上要配十门,那得多少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