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救妃开局:明末龙起 > 第223章 周家赌局
    崇祯十二年,六月二十七。

    北直隶的官道上热浪扑面,道旁柳叶蔫成了卷,蝉鸣扯着嘶哑的调子拖得老长。

    周氏二十余辆马车正停在路边一片老槐树下歇脚。牲口打着响鼻喷着白气,护院们瘫坐在树荫里大口灌水,女眷们都缩在青幔车厢里不敢露头。周洪业坐在头车车辕上,手里捏着一封桑皮纸书信,信纸已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侄儿周景安从登州寄来的亲笔信,一路辗转山西,又随车队走到京畿。

    他翻来覆去读了不下二十遍,每读一遍,心头的分量便重一分。

    信上字里行间全是压不住的锐气:

    “……叔父大人台鉴:今曹安坐镇登莱,整军经武,安民通商,不出数年必成乱世雄主。侄儿已向曹帅进言,周氏全族迁居登州,愿无偿资助战马万匹,以充军资。

    此乃我周家百年难遇之机。昔日我等世代经商,纵有万金之富,亦不过官府砧板上的鱼肉。今日押注曹安,便不再是逐利谋生的商贾世家,而是从龙功臣。他日曹安逐鹿天下,我周氏便可光宗耀祖,立百年门阀基业,再不用看人眼色、左右逢源……”

    周洪业的目光落在“战马万匹”四个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万匹战马,是周家几代人走口外、冒风雪,攒下的家底,侄儿一句话,就要全数砸给一个不过割据一方的势力,这份魄力,连他这个做叔父的都觉心惊。

    他目光往下移,落在信的最末一行。那处字迹压得极轻,却字字千钧:

    “……清鸢堂妹容颜绝代,知书达理,待全族抵登,便送清鸢入帅府侍奉。君臣之恩再加姻亲之好,周氏方能真正稳如磐石,万望叔父成全。”

    周洪业合上信,重重叹了口气。

    清鸢是他的独女,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他原想给女儿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安稳过一生,没料到最后竟要走送女为妾的路子。可侄儿说的也是实话——乱世之中,没有兵权庇护,再美的容貌、再多的家产,不过是怀璧其罪。

    “又看信呢?”

    周洪德摇着折扇凑过来,肥脸上满是油汗,一屁股坐在车辕边,瞥了眼二哥手里的信,撇撇嘴道:“我就说景安这孩子野心太大。万匹战马说捐就捐?那可是咱们周家几辈子的家底!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太冒险了!”

    周洪业把信揣回怀里,沉声道:“乱世之中,守着家底才是取祸之道。山西流寇四起,鞑子年年入关,真守着太原不动,早晚也是被抢光的命,景安这是把家产换成了靠山。”

    “靠山?”

    周洪德嗤笑一声,扇扇子的手没停,“曹安一个盘踞登莱的小势力,手里撑死了几万兵,能靠得住?你往前看看,京城都被鞑子围了,京营十几万大军都不敢出城,他曹安能比朝廷还厉害?我看啊,咱们周家这注押得太悬。”

    周洪业听了,心里也没了底。

    侄儿信里把曹安吹得再神,终究远在登州。眼前的京畿乱象,却是实打实在眼里。

    歇了两刻钟,日头稍稍偏西,车队重新上路。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青灰色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京城,大明朝的帝都。

    可越往近走,气氛便越压抑。

    往日车水马龙的官道上,如今全是拖家带口的流民,扶老携幼往南逃,哭喊声、咒骂声混在热浪里,乱糟糟一片。路边时不时能看见倒毙的尸首,没人收殓,任由日头暴晒,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等走到德胜门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丈高的青砖城墙巍峨横亘,本该是天下最安稳的地方,此刻却像一座封闭的堡垒。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披甲的兵丁,可一个个探头探脑、神色慌张,哪里有半分京师精锐的样子。

    城墙根下挤了几千流民,拍着城门哭喊哀求,嗓子都喊哑了,城上却只有几声不耐烦的呵斥,半分没有开门的意思。

    “造孽啊……”

    周洪德看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京城都这样了,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鞑子都打到家门口了,官军就知道缩在城里欺负老百姓?”

    周洪业站在车上,望着那紧闭的城门,望着城楼上蔫蔫垂着的大明旗帜,心里像浸了凉水。

    这就是大明朝的都城。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尚且如此不堪。登莱一隅,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周洪德抓住话头,语气更急,“朝廷都挡不住鞑子,景安跟着曹安能有好果子吃?万匹战马砸进去,说不定哪天鞑子打去登州,连人带家底全赔进去!依我看,咱们不如转道去天津,找范家的人搭个线。人家跟鞑子那边都通着,有范家作保,咱们回山西也好,在天津做买卖也罢,起码性命无忧!”

    “住口!”

    周洪业厉声喝止,“通敌附虏的话,你也敢说出口?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通敌不通敌的,活命要紧!”周洪德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鞑子现在这么凶,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咱们经商的,讲究个顺势而为。景安倒好,直接把全族绑在曹安这条船上了,这不是拿全族老小的命赌吗?”

    周洪业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没法反驳。眼前的景象太刺眼——大明官军守着坚城,却不敢出城与鞑子一战,鞑子游骑在京畿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说曹安能逆势而为,他心里其实也打鼓。

    两人争执间,身后的青幔马车里,周清鸢轻轻掀开了帘子一角。

    少女穿着月白襦裙,鬓边只簪了支素花簪子,未施粉黛,却依旧掩不住天生丽色。肌肤白得像瓷,眉眼弯弯似含着水,只是长途跋涉让她脸色有些苍白,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

    她早就听见了父亲和四叔的对话,也知道堂兄信里的安排。

    万匹战马,从龙功臣,还有……把她送给那位曹安做妾,换全族安稳。

    起初看到信的时候,她懵了很久,躲在屋里哭了半宿。她读过书,知道女子的贞洁与名分有多重要,为人妾室,终究是屈居人下。可她也明白,女儿家本就没有多少选择。周家百年的基业压在她身上,她躲不掉。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期盼——那位曹安,若是个英雄人物,就算做妾,也不算委屈。可此刻望着那些畏缩的官军,听着四叔口中鞑子的凶威,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连大明朝的官兵都怕鞑子怕成这样,那个素未谋面的曹安,真的能打赢鞑子吗?

    堂兄押上了全族的家底,又押上了她的终身,这一注,真的能赢吗?

    “清鸢,外面晒,快把帘子放下。”周洪业回头看见,连忙放缓了语气。

    周清鸢轻轻“嗯”了一声,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乱象。

    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指尖摸着袖口里的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

    车队不敢在京城边久留,很快折向东南,绕开京城往香河方向走。越往东走,人烟越稀少,路边的村落十室九空,好多房子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黑褐色的血迹溅在土墙上,看得人心里发寒。

    护院们都绷紧了神经,手握刀柄,眼睛不住扫着路边的树林和土坡。所有人都知道,离官军越远,遇上鞑子游骑的概率就越大。

    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申时刚过,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像擂鼓似的,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有骑兵!戒备!”

    护院头领厉声高喊,车队猛地停住。五十几个护院慌忙拔刀,围在女眷车辆四周,可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直打颤——他们不过是看家护院的庄户,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兵。

    车厢里瞬间响起孩子的哭声,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周清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紧紧攥住怀里的剪刀——那是她藏在身上防身的,真要是被鞑子掳走,她宁死也不受辱。

    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冲出了树林。

    约莫二十五六骑,人人身披暗红棉甲,头顶圆铁盔,腰间挎着弯刀,背上挂着角弓,战马打着响鼻、喷着白气,浑身上下都透着血腥气。只一个照面,那股久经战阵的凶戾之气,就压得周家护院们连气都喘不匀。

    是鞑子!真的是鞑子!

    为首的鞑子头领身材高壮,脸上一道斜长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眼神凶得像饿狼。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车队,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满语,声音粗哑刺耳。

    旁边一个穿汉装的通译立刻扯着嗓子喊:“车上的人听着!我们是大清的勇士!识相的,把金银、粮食、女人都留下,饶你们男人一条狗命!敢反抗,鸡犬不留!”

    这话一出,周洪德“噗通”就瘫在了车上,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完了……完了……我就说会遇上……”

    周洪业也手脚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他扫了眼身边的护院,个个面无人色,真打起来,恐怕连一炷香都撑不住。真要是任由鞑子抢掠,粮食金银没了是小事,女眷被掳走,那才是生不如死。

    慌乱间,他猛地想起怀里的东西——周景安特意让他带上的,八大晋商范家的行商令牌。侄儿当时说,万不得已遇上鞑子,拿这个出来,或能保命。他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等等!”

    周洪业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子,扬声喊道:“我们是山西晋商周氏,有范永斗范老爷家的通商令牌!是自己人!”

    通译愣了一下,转头跟刀疤头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刀疤头领眉头一皱,打量了车队几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一个鞑子兵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搜。周洪业连忙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青铜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范记商行”,背面是女真文印记,沉甸甸的,是当年周家跟范家合伙走口外时,范家亲自给的凭证。鞑子兵夺过令牌,转身递给头领。

    刀疤头领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扫了扫车队,脸色果然缓和了几分。八大晋商在关外名头极大,大清都要倚仗他们输送粮食、铁器、药材,等闲确实不敢得罪。

    他沉声说了几句,通译立刻喊道:“头领说了,原来是范老爷的人,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既是晋商兄弟,自然要给面子。”

    周洪业心里一松,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可没等他彻底放下心,刀疤头领目光一转,落在了中间那辆最精致的青幔马车上。帘布缝里隐约透出少女的衣角,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又说了几句胡语。

    通译随即道:“不过,按我们的规矩,过境商队都得交两成孝敬。还有……车里的女眷,掀帘子让我们头领看一眼。要是合心意,跟了我们头领,那是你们的福气,以后在关外没人敢欺负你们。”

    周洪业脸色骤变。

    孝敬给了也就给了,可清鸢绝不能让鞑子看见!女儿那副容貌,真要是露了脸,这鞑子头领绝不可能放过她。

    “这位军爷,”周洪业强压怒火,拱手道,“车里都是鄙眷家小,粗鄙妇人,不敢污了头领的眼。我们再加一千两银子,算是孝敬头领,还请行个方便。”

    “少给脸不要脸!”通译脸一沉,“我们头领肯看,是你们的造化!范家的面子虽大,可也管不到我们的头上来!真惹恼了头领,照样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刀疤头领似乎不耐烦了,“唰”地一声抽出半截弯刀,寒光一闪。身后的鞑子兵纷纷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车队,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周洪德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周洪业的袖子哭道:“给他们看!就看一眼!清鸢裹着头巾,隔着帘子看不清的!真动起手来,咱们全族都得死在这儿啊!”

    周洪业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向女儿的马车,心如刀绞。

    车厢里,周清鸢也听见了外面的话。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手里的剪刀攥得死紧。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帘子被掀开,就立刻刺向自己的喉咙,绝不受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刀疤头领忽然冷哼一声,把刀插回鞘里,又说了几句满语,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通译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摆手道:“行了行了!头领说了,看在范老爷的面子上,这次就不为难你们了!交三千两赶紧滚!下次再遇上,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周洪业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哪里知道,这刀疤头领虽是武夫,却也懂分寸。八大晋商是大汗的钱袋子,真要是强抢了范家罩着的商队女眷,闹到上面去,他少不了要受责罚。不过是一时色心,犯不上得罪金主。

    “多谢头领!多谢军爷!”

    周洪业连忙道谢,赶紧吩咐人凑足银两一并放在路边。

    刀疤头领又深深瞥了一眼那辆青幔马车,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随即一挥马鞭,带着人扬长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卷起一路黄尘,很快消失在了树林尽头。

    直到彻底听不见马蹄声了,车队里的人才敢喘气。

    周洪德瘫在车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护院们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个个腿软得站不住。车厢里的女眷们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压抑又后怕。

    周清鸢松开手里的剪刀,身子一软,靠在车厢壁上,眼泪无声滑落。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濒临绝境的恐惧,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洪业站在车辕上,望着鞑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说话。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青铜令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沉甸甸的。

    就这么一块牌子,一句“范家的人”,就让凶神恶煞的鞑子网开一面。

    而大明朝的官军,守着天下最坚固的京城,却连城外的百姓都不肯救,连鞑子的面都不敢见。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周洪德喘着气,声音还发颤,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还是晋商的牌子管用,还是鞑子……惹不起啊。景安倒好,捐万匹战马跟鞑子作对,这不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吗?今天咱们能活下来,靠的可不是他曹安,是范家,是鞑子给的面子!”

    周洪业没有反驳。

    他想起了信里侄儿写的“从龙功臣”“百年家业”,那些话滚烫激烈,可在刚才的生死一线面前,却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万匹战马,全族身家,还有女儿的终身,都押在那个远在登州的曹安身上。可真到了危难关头,护着他们的,却是他们最看不起的“通虏”门路。

    这世道,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爹。”

    帘子轻轻掀开,周清鸢走了下来。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却强撑着没有哭出声。她走到父亲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声音很轻,却很稳。

    “堂兄信里说,曹大人敢跟鞑子对着打,就一定比只会躲在城里的官军强。”少女抬起眼,眼底带着一丝执拗,“咱们都走了这么远了,总要去登州看看。要是……要是曹大人真的是英雄,那堂兄的选择就没错。”

    周洪业转头看着女儿。夕阳的光落在她秀美的脸庞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明明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眼里却没有怯懦,反倒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忽然想起信里侄儿写的另一句话:“附虏者,虽得一时之安,终遗万世之羞。”

    是啊,靠着鞑子的怜悯活命,就算能苟活一时,又能安稳多久?鞑子凶残暴戾,今日能给你面子,明日就能翻脸屠你满门。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求来的。

    周洪业深吸一口气,把令牌重新揣回怀里,沉声道:“启程。抓紧赶路,天黑前赶到前面的镇子落脚。”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碾着黄土,继续向东。

    夕阳把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是京城的萧索、鞑子的余威,是满路的疮痍和人心的动摇。前方是遥遥千里的登州,是那个素未谋面的曹安,是周家押上全部身家的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