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丘城里撕心裂肺的惨叫,拖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彻底断了声息。
黑压压的乌鸦落在积满血污的大街上,发出“呱呱”的聒噪,啄食着地上的碎肉。
大街上清军举着火把,狠狠掷向四周的民房,熊熊大火瞬间腾起,将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连同这座县城的一切,都烧成了漫天灰烬。
图海策马跟在鳌拜身边,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尽,嘴角那点已经发黑的血渍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大人,真是痛快!儿郎们不仅把肚子填得饱饱的,在汉家女子身上泄了火,儿郎们的胆子又壮了!此刻正嗷嗷待战!”
鳌拜没有说话。
安丘城的粮草和女人,确实让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重新活了过来。可他心里清楚,曹安的登州军就在百里外的潍县。一旦被他们咬住,等待自己的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大人,”
图海见鳌拜脸色阴沉,又凑上前压低声音,“昨天抓的那个乡绅说的话,靠谱吗?他说昌乐县城里只有几百个老弱残兵。”
鳌拜冷笑一声:“汉人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但剩下的那一句真话,就足够我们赌一把了。”
他猛地勒转马缰,锐利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
士兵们脸上带着屠戮后的狞笑,眼神里的嗜血渴望,像饿狼一样几乎要溢出来。
“大清的勇士!”
鳌拜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加快速度!今日日落之前,必须拿下昌乐县城!里面的金银财宝,女人粮食,比安丘多十倍!本将还是那句话——破城之后,不封刀!放开手脚抢!”
“嗷!!!”
两千多八旗兵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纷纷抡起马鞭狠狠抽打战马。马蹄声骤然密集如鼓,卷起漫天尘土,向着昌乐县狂奔而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所有的村庄都空了,水井干枯了,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被野狗啃得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
山东大地在旱灾和兵祸之下,已经变成了一片没有生机的死地。只有偶尔掠过的乌鸦,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为这片荒芜添上几分悲凉。
鳌拜策马狂奔,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多尔衮让他率部迂回沂山,袭扰曹安后方,制造恐慌牵制兵力,这本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可如果能打下昌乐呢?
昌乐距离潍县不过百里,一旦昌乐失守,潍县的侧翼就彻底暴露在他的兵锋之下。到时候不仅能彻底打乱曹安的部署,逼得他分兵回救,自己还能在多尔衮面前,狠狠露一次脸。
想到这里,鳌拜的眼神变得更加炽热。
他猛地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跑得更快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大地上,鳌拜带着大军冲上昌乐县城外的土坡时,整座城池尽收眼底。
这是一座破败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城池。
城墙堪堪一丈高,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城墙里面的黄土。本该绕城的护城河早就干得裂了缝,河底的野草长到了半人高,在风里晃得像乱葬岗的荒草。
可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那扇厚重的木质城门,竟然是开着的。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穿着破烂号服的士兵,一个个无精打采地靠在箭垛上打盹,连装样子放哨都懒得做。
城门口只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卒,拄着锈迹斑斑的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最离谱的是,整个城头,连一面大明的旗帜都没有。
鳌拜皱起了眉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挥手示意大军停下,对身边的探马冷声道:“你去,靠近一点看看。小心有埋伏。”
“嗻!”
探马催马冲下土坡,手里提着马刀,小心翼翼地向城门靠近。
可城门口的两个老卒,头一点一点的,连眼皮都没抬。直到探马冲到三十步外,马刀的寒光晃了其中一个人的眼,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揉了揉糊满眼屎的眼睛。
下一刻。
那老卒的眼睛猛地瞪圆,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尖叫:
“鞑、鞑子来了!!!”
这一声尖叫,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两个老卒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城里跑。城墙上那些打盹的士兵这才如梦初醒,发出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手忙脚乱地想要去关城门。
可已经晚了。
“冲!!!”
鳌拜大吼一声,率先策马冲下土坡。他已经等不及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汉人的又一次惊慌失措罢了。只要冲进城去,昌乐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杀啊!!!”
两千多八旗铁骑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汹涌地冲向城门。马蹄声震天动地,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墙上的明军士兵吓得面无人色,刚才还稀稀拉拉的人影,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就在清军前锋离城门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
“哐当!”
沉重的城门被从里面猛地关上,巨大的门闩“咔嚓”一声落了锁。
紧接着。
“砰砰砰砰——!”
密集得像爆豆一样的枪声,骤然在城头响起!
无数闪烁的火光从墙垛后迸发出来,滚烫的铅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三百多骑清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全,就被打成了筛子,连人带马重重砸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城门下的土地。
“噗嗤!”
一颗铅弹呼啸着擦过鳌拜的耳尖,精准打爆了他身边亲兵的脑袋。
红白相间的脑浆和鲜血“噗”地一声喷了鳌拜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进他的嘴里,带着一股浓重的腥甜。
鳌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中计了!!!快撤!!!”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紧随其后的八旗骑兵根本刹不住冲势,前面的人拼命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瞬间挤成了一团,成了城头上最好的活靶子。
“轰!轰!轰!”
城头上的五门青铜小炮同时发出怒吼,霰弹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横扫而过。破碎的盔甲、断裂的肢体、飞溅的鲜血,在血色夕阳下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枪声就没有停过。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登州军士兵,他们有条不紊地装弹、射击、再装弹。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上百条清军的性命。
李根生站在箭楼上,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守城。
从张忠让他留守昌乐的那天起,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直到下午,探马带回了鳌拜屠了安丘、正往昌乐赶来的消息,他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
他设下这个空城计,就是要让鳌拜轻敌冒进。
“打得好!继续打!不要停!”
李根生对着身边的士兵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看着那些曾经在山东大地烧杀抢掠的鞑子,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他心里积压了半年的恨意,终于化作一股滚烫的快意。
“千总大人!”一旁的百总扯着嗓子喊道,“张猛将军的骑兵什么时候到?我们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三个时辰了!”
李根生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城外溃乱的清军身上:“只要把他们拖在昌乐城下,这群屠了济南的畜生,一个都别想活着跑掉!”
可李根生怎么也想不到,刚才还凶焰滔天的鳌拜,挨了一顿打竟直接吓破了胆,连攻城的念头都没敢有,转身就逃。
他只能咬着牙,看着鳌拜带着残部策马狂奔,渐渐变成远处的黑点。
鳌拜带着残兵一口气跑出了五里地,才终于勒住了马。
图海从马上滚了下来,他的左臂被铅弹打穿,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子,疼得脸都扭曲了。
他哭丧着脸说道:“大人,登州军!怎么会是登州军?!”
图海一拳砸在地上,一旁受惊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曹安在潍县!他的人怎么会在昌乐?”鳌拜低吼一声,满是被算计后的滔天怒火。
“不知道啊大人!”图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城墙上全是登州军!他们有火枪!还有火炮!儿郎们根本冲不上去啊!”
鳌拜的身体晃了晃,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曹安的登州军出现在昌乐,那是不是意味着……
“大人!”图海突然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抖得像筛糠,“难道……难道王爷在潍县……败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鳌拜的心头。
就在这时。
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轰隆隆……轰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连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鳌拜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只见血色夕阳下,一支骑兵正向着他们疾驰而来,人数不多,大概只有一千左右。
一股怒火瞬间从他的心底升起。自己刚刚在昌乐吃了这么大的亏,现在竟然连一千个汉人骑兵,都敢追上来咬自己一口?
鳌拜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大刀,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不过一千南蛮子而已,还不是任咱们砍杀的份。”
图海看着鳌拜冰冷的眼神,立刻挺直了腰板:“大人!末将愿率勇士们,冲垮他们!”
鳌拜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挥了挥手,淡淡道:“去吧。”
在他看来,对付一千个汉人骑兵,简直是手到擒来。
图海大吼一声,率先策马冲了出去。一千多名还带着余悸的清军骑兵,跟着他挥舞着马刀,迎向了冲来的登州军骑兵。
鳌拜勒马站在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登州军骑兵溃不成军、被砍杀殆尽的场面。
可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对面的登州军骑兵,突然齐齐勒住了马缰,在两军相距只剩三百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然后。
一千支黑洞洞的枪口,同时抬了起来,齐刷刷对准了还在往前冲的清军骑兵。
鳌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铅弹组成一堵死亡之墙,狠狠撞进了清军的冲锋阵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