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京师。
正阳门的城墙上,十万在册的“天子亲军”,此刻能上城墙的,不过四万五千多老弱。
他们身上的铁甲早被岁月啃得锈迹斑斑,六月的酷暑烤得大地冒烟,不少人只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单衣。
数万双眼睛,死死盯在城外那片黄尘滚滚的旷野上。数十名鞑子游骑正骑着马,在城外慢悠悠地兜着圈子,他们甚至连弓箭都没摘,只是时不时朝着城头投来一个戏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圈养的羔羊。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腿一软,手里的鸟铳重重砸在城砖上。
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弯腰去捡,后腰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踹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户。
可那百户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骂字都没吐出来。
他自己的牙齿正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哪怕城外只有这几十个游骑。
哪怕鞑子的十万主力,已经大摇大摆地从大明的心脏旁擦过。
却没人敢出城。
城头上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他们手里的鸟铳大多是工部造的残次品,十杆里有八杆打不响;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连马都没骑过。所谓的京营,不过是一群拿着朝廷粮饷的农夫。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御书房,窗棂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黄沙,傍晚的阳光透进来,变成了昏暗压抑的土黄色,将整个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色调。
崇祯皇帝佝偻着背,坐在龙椅上。
他才三十三岁,本该是春秋鼎盛、意气风发的年纪。可此刻的他,两鬓早已染满了霜白,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曾经挺直的脊梁,如今已经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躯壳。
御书房里只有他和王承恩两个人。
王承恩垂着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看着崇祯枯瘦的身影,看着那身发白的龙袍,心疼得喘不过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的话,在这山河破碎的时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崇祯缓缓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望着蒙尘的窗外。
脑海里,一个个身影走马灯似的闪过。
是卢象升。那个身披孝服、千里驰援的督师,在巨鹿贾庄被数万鞑子包围,身中四箭三刀,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饱饮鲜血的佩剑。鞑子砍了他的头,曝尸三日,直到杨嗣昌派人寻回尸体时,那只握剑的手,依旧掰不开。
是孙承宗。那个七十六岁的老臣,大明最后的帝师。高阳城破之时,他带着全家老小四十余口登城死战,城破后拒不投降,被清兵用马拖死。他的五个儿子、六个孙子、两个侄子,全部战死,无一人苟活。
还有满桂,还有赵率教,还有何可纲,还有那些一个个倒在辽东、倒在关内的名字。
他们都死了。
为了这个大明江山,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可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鞑子一次又一次的入关劫掠。
正月里济南城破的惨状,至今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德王被掳,全城十余万军民惨遭屠戮,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那冲天的火光,仿佛至今还在济南城的上空燃烧,将整个山东都烧成了一片焦土。
这才过去多久?
不过五个月。
鞑子又来了。
他们就像出入自家后院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大明的万里江山,当成了他们纵马驰骋的跑马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崇祯的脚底猛地窜上头顶,他浑身一颤,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迁都。
逃到南京去。
至少那里还有长江天险,还有半壁江山,还有江南的赋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
“主子。”
王承恩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才刚接到急报,鞑子的大队人马没有停留,径直往山东方向去了。他们……他们是冲着登莱的曹安去的,应该不会攻打京师。”
他本是想劝慰崇祯,让他宽心。
可这话一出,崇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王承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冲着曹安去的?”
崇祯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朕的京师,朕的性命,在鞑子眼里,还不如一个反贼?”
“堂堂大明天子,九五之尊,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犯上作乱的泥腿子!”
崇祯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挥手臂,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上,一动也不敢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崇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滔天的怒火过后,是更深的绝望和无力。
他颓然坐回龙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懿安皇后张嫣的身影。那个端庄美丽、母仪天下的皇嫂,那个在他登基时力挽狂澜、助他坐稳皇位的女人,竟然在鞑子攻破济南之后,投奔了曹安那个反贼。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连他自己的皇嫂,都觉得他守不住这个江山,宁愿去依附一个乡勇出身的乱臣贼子。
一股疯狂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崇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狰狞的光芒,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曹安……曹安!”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怨毒,“朕宁肯让鞑子占了整个山东,宁肯让山东的百姓都死光,也绝不能让你这种乱臣贼子活着!”
就在崇祯皇帝在紫禁城里被绝望和屈辱啃噬的时候,德州城外,清军中军大帐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浓重的羊膻味混合着皮革、汗水和马粪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外是酷暑,帐内虽然比外面稍凉,却依旧闷热,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着豆大的汗珠。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东舆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山川、河流和城池。
多尔衮背对着众将,站在舆图前。
他今年才二十七岁。
可已经是大清国的和硕睿亲王,是皇太极之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此次入关,他以“为肃亲王豪格复仇”为名,统领三万八旗铁骑、三万蒙古骑兵、两万汉军旗,对外号称十万大军,从青山口破关而入,一路所向披靡。明军望风而逃,短短二十余日便横扫京畿,兵临德州。
帐内,二十余名清军将领肃立两旁,按旗籍分列左右。
最前列站着四位身着亲王蟒袍的宗室大将: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郑亲王济尔哈朗、武英郡王阿巴泰。
他们身后是八旗各旗的固山额真,再往后则是蒙古各部台吉和汉军降将。
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三人并肩站在汉军降将的最前列。
他们身上穿着绣金的王袍,腰间佩着皇太极亲赐的腰刀,脸上却带着几分恭谨。三人带来的汉军火器营,是清军如今最精锐的火器力量,也是此次攻打潍县的关键。
没有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亲王,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睿亲王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得可怕。
他的刀,比最锋利的宝剑还要快;他的谋,比最深的山谷还要险。豪格死后,整个大清,没有人能与他抗衡。
终于,多尔衮停下了敲击舆图的手指。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年轻人的浮躁,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我们面对的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明军废物,而是登莱的曹安。”
“此人本是一介乡勇,却能在登莱振臂一呼,数月之间便拥兵几万,收服了几十万流民。他开仓放粮,整顿吏治,打造火器,短短时日,便将登莱经营得铁桶一般。”
他顿了顿,猛地抬起手,手指重重地敲在潍县的位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要打登莱,必先取潍县!潍县是莱州的西大门,只要拿下潍县,整个胶莱平原便无险可守。我们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捣莱州!”
话音刚落,一个魁梧的身影猛地从队列中跨出。
“王爷说的是!”
鳌拜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愿率本部镶白旗护军为先锋!三日之内,必下潍县!曹安那小子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他的那些所谓登州军,在我们八旗铁骑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末将定将他的人头砍下来,献于王爷帐前!”
这次入关,鳌拜作为先锋,屡立战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在他眼里,天下没有八旗铁骑攻不破的城池,没有大清打不赢的仗。豪格死在曹安手里,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时大意罢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沉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鳌拜将军,不可轻敌啊。”
代善缓缓走出队列,他是努尔哈赤的次子,如今已是五十六岁的老人,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依旧炯炯有神。作为大清资历最老的贝勒,他的话,在军中有着极高的分量。
代善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沉声道:“曹安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他能在短短数月内平定登莱,还能在这百年不遇的大旱之年,养活几十万百姓,这份本事,放眼整个明朝,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而且据探马回报,曹安的军队装备了大量的新式火器。那些火枪射速极快,火炮威力巨大。在济南城豪格三重重甲都挡不住他的铅弹,这样的对手,绝不能掉以轻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代善的话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少将领脸上的轻视之色,都收敛了几分。
豪格的亲军是八旗中最精锐的,竟然在曹安火器面前不堪一击,这让所有人都心里打鼓。
多尔衮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代善一眼:“代善贝勒说的有道理。曹安,确实是我们大清遇到的最强对手。”
这时,武英郡王阿巴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王爷,既然潍县不好打,那我们何不绕开它?”
阿巴泰指着舆图,大声说道,“我们八旗铁骑机动性天下第一,何必非要在潍县城下死磕?白白损耗兵力?”
多尔衮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阿巴泰贝勒有何高见?”
见多尔衮似乎感兴趣,阿巴泰顿时来了精神。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鲁中山区划了一条长长的线。
“我们可以从青州南下,经临朐、安丘,然后向东绕过潍县,直取高密、平度!”
阿巴泰的手指重重地落在平度的位置,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避开曹安在潍县的主力,直接威胁莱州城!等曹安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兵临城下了!到时候,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他的话音刚落,帐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不少将领都眼前一亮,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对啊!我们何必非要打潍县?”
“阿巴泰贝勒这个主意好!出奇制胜!”
“曹安肯定以为我们会硬攻潍县,我们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听着众人的夸赞,阿巴泰脸上的笑容更盛,下巴微微扬起,得意地看着多尔衮。
然而,多尔衮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帐内的热烈气氛。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阿巴泰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不解地看着多尔衮:“王爷,难道末将说的不对吗?”
多尔衮摇了摇头,眼神冰冷。
“阿巴泰贝勒,你只看到了我们骑兵的机动性,却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猛地点在临朐到安丘的那条线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舆图戳破。
“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沂山北麓的丘陵地带!这里道路狭窄崎岖,沟壑纵横,骑兵只能下马步行!我们八万大军,还有粮草辎重,怎么可能从这里通过?就算我们能勉强过去,那又怎么样?”
“这一地区自正月以来就没下过一滴雨,赤地千里,人口逃亡殆尽,根本无法就地征粮。我们的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而曹安只要从潍县派出一支人马,就能轻易切断我们的粮道。到时候,我们十万大军就会被困死在山区里,不战自溃!”
阿巴泰脸色一白,不服气地说道:“那我们走北线呢?从青州北上,经寿光、羊口,然后沿着海岸向东,绕过昌邑,直取莱州。这条路虽然远了点,但都是平原,适合骑兵机动。”
多尔衮又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冰冷:“北线更不行。寿光北部到昌邑北部是大片的盐碱滩涂,没有像样的道路,夏天太阳一晒,地面烫得能煎鸡蛋,骑兵马蹄踩上去陷半尺,人走上去脚底板都能磨出血泡。而且那里的水又苦又咸,根本无法饮用。如今正是酷暑,大军的饮水问题怎么解决?”
阿巴泰彻底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悻悻地退了下去。
多尔衮环视众将,一字一句地说道:“诸位,你们都听清楚了。只有潍县这一条路可走。南线是死亡陷阱,北线是盐碱地狱,海路更是想都别想。曹安把主力放在潍县,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知道,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硬攻!”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
“那……那我们怎么办?”鳌拜忍不住问道,“难道我们就只能在潍县城下死磕吗?”
多尔衮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死磕是免不了的,但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安丘的位置:“鳌拜,你率领三千轻骑,从南线山区绕过去。记住,不要带任何辎重,轻装简从,日夜兼程。你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袭扰曹安的后方,烧他的粮草,杀他的百姓,制造恐慌,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喳!”
鳌拜抱拳领命,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这种烧杀抢掠的活,正是他最擅长的。
“代善贝勒,”
多尔衮又说道,
“你率领两万大军,驻守德州,保障我们的后路,同时严密监视京城的动静。万一崇祯那个昏君脑子一热,派兵偷袭我们也够我们喝一壶的。”
“喳!”代善抱拳领命。
“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五千八旗铁骑,分左右两翼,随本王进攻潍县!”
“郑亲王济尔哈朗!武英郡王阿巴泰!”
“末将在!”
“三万蒙古骑兵由你二人统领,作为进攻潍县的第一波主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
“末将在!”三位汉王同时躬身领命。
“你们三人各领本部火器营,集中所有红衣大炮和佛郎机炮,日夜不停轰击潍县城墙!”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你们的炮手,谁能第一个轰塌城墙,本王奏请皇上,封他为一等轻车都尉,赏黄金百两!”
“喳!”
孔有德三人齐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火器攻坚,这正是他们立功的好机会。
“其余众将,随本王率领主力大军,明日卯时出发,直取潍县!”多尔衮拔出腰间的佩剑,猛地劈下,将案角削掉一块,“我倒要看看,这个曹安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挡住我十万铁骑!”
“喳!”
二十余名将领齐声应道,声音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冲天的杀气几乎要掀翻帐顶。
众将领命后,纷纷退出大帐,各自去准备。
大帐里,只剩下多尔衮和代善两个人。
代善看着多尔衮缓缓开口:“王爷,还有事要交待?”
多尔衮脸上的自信和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担忧。
“二哥,”
多尔衮第一次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代善,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我把两万八旗精锐留在德州。”
代善一看多尔衮沉重神情着急的说道:“王爷……”
“你听我说。”
多尔衮陡然打断代善,目光沉凝的说道:“倘若此战我兵败受挫,有这两万精锐,大军便能从容经由青山口退回辽东。
代善脸色大变:“王爷,何至于此?我们有十万大军,难道还打不过曹安吗?”
多尔衮苦笑了一声,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抚摸着潍县的位置,声音低沉:“野战,我们不怕,八旗铁骑在平原上是无敌的。但是攻城战……”
多尔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曹安的火器太厉害了,此战胜负,我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可纵使前路难料,也必须毅然开战。倘若任由曹安势力步步壮大,他日大清必将迎来倾覆大祸。”
代善看着多尔衮凝重的神色,心里也沉了下去。
他从未见过多尔衮如此没有信心。
看来,这个曹安,真的是大清的心腹大患。
帐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连绵的营帐上,将整个清军大营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即将在潍水之畔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