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落日悬在西天,把潍县平原染成了暗褐色。连续三个月滴雨未下,曾经沃野千里的土地早已裂成了龟甲,巴掌宽的口子纵横交错,像是大地干涸的伤口。枯死的麦苗成片倒伏在焦土上,风一吹,卷起漫天黄尘,呛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苦涩的土腥味。
曹安独自站在潍县城北门的箭楼上,一幅由战壕、火炮、拒马织成的宏大防御画卷,在落日余晖中徐徐展开。壮阔得令人心潮澎湃,又带着一股浸骨的肃杀寒意。
潍河如今只剩下一条浑浊的细流,宽阔的河床裸露在外,可这看似毫无天险可言的枯河,却被孙传庭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死亡陷阱。
所有可能渡河的浅滩上,都被挖出了纵横交错的深沟。深沟里插满了削得锋利如刀的槐木桩,上面只用薄薄一层浮土和枯草掩盖。只要清军敢踏进来,摔下去就是穿肠破肚的下场。
潍河南岸,三道平行的战壕沿着县城绵延十里,死死锁住了通往莱州的方向。
战壕前,三排削尖的拒马层层叠叠,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半地下式的青铜小炮掩体,再往后就是野战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河床。
野战炮和青铜小炮呈交叉火力配置,没有一寸河床能逃出它们的覆盖范围。
而他脚下的潍县城,就像一颗牢牢钉在防线后方的钢钉。城墙垛口后,30门野战炮一字排开,冰冷的炮管在落日下闪着寒光。
曹安长长地吐出一口燥热的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夹杂着发自肺腑的敬佩,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见过的大明守城战,都是龟缩在城墙后面,用士兵的血肉去硬扛清军的铁骑,最后被围得水泄不通,弹尽粮绝,城破人亡。
可孙传庭没有让士兵们躲在城里死守,他把整条枯河变成了战场,把每一寸焦土都变成了清军的坟墓。
“曹帅在看什么?”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安转过身,看见孙传庭正缓步走上箭楼。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脸上满是连日操劳的疲惫,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亮得惊人。
“我在看你给多尔衮挖的这座坟。”曹安微微一笑,语气里满是佩服。
孙传庭走到曹安身边,扶着箭楼的青石栏杆,望向远处的防线。热风卷着尘土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曹帅过奖了。”
孙传庭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淡淡说道,“城墙再厚,也有被轰塌的一天。天险再好,也有失效的时候。真正的天险,从来都不是山川河流,而是人。”
他指着干涸的河床,继续说道:“多尔衮若分兵从各处浅滩渡河,兵力就会分散,正好落入我们的交叉火力网,被我们逐个击破。他若集中兵力强攻一处,我就可以调动所有火炮对着他的密集队形往死里打。而且,”孙传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河床坑坑洼洼,骑兵根本冲不起来。只要他们敢下河,骑兵的优势就荡然无存,反而成了我们火炮的活靶子。”
曹安点了点头,感慨道:“传庭,你真是神机妙算。多尔衮以为我们会死守潍县,正带着红衣大炮往这边赶呢。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把战场摆在这条枯河上。等他赶到河边,看到这一道道防线,恐怕气得要当场吐血。”
孙传庭闻言,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这也是托了曹帅的福,山东大旱,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可正是因为曹帅你开仓放粮,救了几十万流民,又是修水渠、打水井,百姓们才肯帮我们挖战壕。我孙传庭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但曹帅你,我是打心眼里佩服。”
他转过头,看着曹安,眼神无比真诚:“放眼天下,有哪个手握兵权的将帅,会自己勒紧裤腰带,从粮商手里高价买粮来救百姓?有哪个会在战时,还想着给流民盖房子、分土地?曹帅你不知道,现在登莱的百姓,家里都供着你的长生牌位,把你当活菩萨一样敬着。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我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了。”
曹安的心猛地一颤。
穿越到这个乱世,他见过太多的尸横遍野,太多的易子而食。他曾经只是想活下去,想带着身边的人活下去。可这一刻,看着孙传庭真诚的眼神,听着远处战壕里士兵们的笑骂声,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他要做的,不只是守住登莱,不只是打败多尔衮。
他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汉人,再也不用受鞑子的蹂躏。
他要让日月所照之处,皆为汉土。
他要让后世子孙,再也不用经历这人间地狱。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沉重。孙传庭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望向远处第三道防线,那里站着一排排拿着大刀长矛的士兵。
“曹帅,有件事,我还是得跟你说。”孙传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我们的火器,还是不够。”“现在全军四万士卒,只有两万人配上了燧发枪。剩下的两万人,还是拿着大刀长矛和弓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士兵,都是好样的,都是愿意为国捐躯的汉子。可他们毕竟训练时间太短,白刃战对上身经百战的八旗兵,还是太吃亏了。如果他们手里拿的是燧发枪,而不是大刀,我们的火力至少能再翻一倍。到时候,别说多尔衮的十万大军,就算再来十万,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曹安沉默了。
他何尝不想给每个士兵都配上燧发枪。可系统里的功勋值已经花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那些拿着大刀长矛和弓箭的士兵,心里一阵刺痛。
孙传庭看出了曹安的难处,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太贪心了,换做半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能指挥有这么多火器的军队。”
孙传庭拍了拍曹安的肩膀,语气无比坚定,“就算没有足够的火器,我们也能守住潍县。我把长枪兵部署在第三道防线,一旦清军突破了火力网,就用长枪阵顶住,燧发枪齐射,足够清军喝一壶的。”
“而且,大旱对我们不利,对多尔衮更不利。”孙传庭的眼里闪着精光,“他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和饮水都是天文数字。山东赤地千里,他根本掠不到足够的粮草。只要我们守住潍河半个月,他的大军就会不战自乱。到时候,我们再趁机出击,必能大获全胜。”
“说得好!”曹安声音铿锵有力,“这一战,我们一起打。让多尔衮和他的十万八旗铁骑,永远留在这条枯河边!”
“好,我孙传庭在此立誓:与潍县共存亡!”
“与潍县共存亡!”
两人齐声怒吼,声音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就在这时,只有曹安能看到的淡蓝色系统光幕浮现在眼前。
【恭喜宿主!】
【张忠部击败刘泽清部主力】
【获得功勋值:点!】
曹安看着那串醒目的数字,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压抑已久的、灿烂的笑意。
他抬起头,看向孙传庭,眼里闪着明亮得惊人的光。
“传庭。”
曹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一字一句地问道:
“传庭,你还要多少支燧发枪,多少门野战炮,我全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