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城的寒意终于褪得干净了。
曹府后院的老柳树不知何时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青灰色的院墙上,风一吹就轻轻晃荡,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淡香。
许婉仪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手肘撑着桌面,白嫩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窗外那株抽芽的柳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着,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连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楚,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怯意的杏眼,此刻亮得像盛了春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憧憬,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方若凝放轻了脚步,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花痴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自从曹安匆匆回府,在正厅露了一面就赶去潍县处理流民事后,许婉仪就成了这副样子。
一天到晚守在窗边,饭也吃得少了,问她什么都心不在焉,明眼人谁看不出许婉仪的心思。
方若凝悄无声息地走到许婉仪身后,伸出纤纤玉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婉仪妹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呀!”
许婉仪吓得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丝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转过头,看清是方若凝,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从粉嫩的耳垂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颈,像抹了上好的胭脂。
许婉仪手忙脚乱地捡起丝帕,攥在手里揉来揉去,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方若凝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想什么……就是看院子里的春色好,发了会儿呆。”
方若凝也不点破,只是笑着走到她身边,伸手帮许婉仪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春色再好,也不能一天到晚闷在屋里看。”
她拉着许婉仪的手坐下,语气温柔的说道,“这天暖了,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对身子好。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许婉仪的手指冰凉,被方若凝温暖的手握着,心里那点因为忐忑不安而紧绷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看向方若凝,看着对方眼里真切的关切,鼻尖忽然一酸。
她本是周家的二媳妇,进曹府前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被人看不起,更怕曹安嫌弃她。
可没想到,不管是主母张嫣,还是院里的姐妹都没有半分为难她,反而处处照顾,真心待她好。
许婉仪吸了吸鼻子,反手紧紧握住方若凝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若凝姐……”
“嗯。”
方若凝看着许婉仪泛红的眼眶,柔声应道。
许婉仪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到饱满的胸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曹大人上次……上次怎么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呀?他、他是不是讨厌我?”
说完这句话,许婉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方若凝看着许婉仪这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颊。
“傻妹子,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笑着说道,“你也不想想,上次潍县突然闹了流民潮,相公刚踏进府门,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往潍县赶,满脑子都是流民的吃喝安置,哪里有功夫注意别的?”
方若凝顿了顿,看着许婉仪继续说道:“再说了,妹子长得这么水灵漂亮,性子又温柔,相公怎么会讨厌你?我刚从嫣姐那边过来,嫣姐还和我说呢,说你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屁股翘是好生养的身子,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多带你走动走动,调理好身子,到时候好给相公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呢。”
“哎呀!若凝姐!”
许婉仪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猛地抽回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娇嗔地跺了跺脚,“你、你怎么也跟着嫣姐取笑我!我才不要……”
话虽这么说,可她那双杏眼却弯成了月牙,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连眼底的忐忑都变成了亮晶晶的欢喜,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雨滋润过的桃花,娇艳欲滴。
方若凝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娇憨模样,笑得更欢了。
她正想再逗逗这许婉仪,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丫鬟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通报:
“方夫人!许夫人!大人回府了!”
许婉仪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方才还弯成月牙的眼睛瞪得溜圆,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傻乎乎地挂在脸上。
下一刻,她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裙摆,又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捋鬓边的碎发,指尖抖得厉害,连头发丝都捋不顺了。
“怎、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许婉仪小声嘟囔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连耳根都烧得厉害,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方若凝看着许婉仪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按住许婉仪乱挥的手,帮她把歪了的发簪扶正,又替她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低声笑道:“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看着许婉仪还在发烫的脸颊,方若凝忍不住笑着拉住许婉仪的手,眨了眨眼:“走,我带你去见相公。他这会啊,铁定在嫣姐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