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正厅气氛沉凝,曹安微微阖着双眸,心底翻涌着纷乱思绪。
崇祯已然得知张嫣落入自己手中,那位大明天子生性偏执到极致,又极重帝王颜面,如今遭此奇耻大辱,定会将自己恨入骨髓,视作不共戴天的死敌,从此与朝廷之间再无半分转圜缓和的余地。
既如此,往日里刻意藏拙、低调蛰伏的心思,便彻底成了无用之举。
乱世争雄,从来都是民心为根基,兵力为脊梁。眼下潍县突然涌入的十几万流民,便是上天赐下的绝佳良机!借着妥善安置流民的由头,大可光明正大地扩军募勇积攒实力,堂堂正正地与大明朝廷分庭抗礼!
纷乱思绪在这一刻彻底通透,所有顾虑尽数烟消云散,曹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芒乍现,裹挟着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狠厉,喉间滚出一句低沉的喝骂,“妈的,干票大的!”
偌大的正厅里,此刻只有曹安、张嫣、张莲三人。
张嫣静立在侧,秀眉紧紧蹙起,清澈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色。
她曾是大明懿安皇后,身居后宫十几载,深知崇祯多疑偏执、睚眦必报的性子,曹安一旦彻底与朝廷摊牌,往后这片大地必定兵戈四起,战火连绵,再也无半分安宁之日。
一旁的张莲,心境却与张嫣截然不同。她望着主位上气势陡变的曹安,眼底满是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倾慕。
她看得通透,如今曹郎与大明朝廷早已退无可退,与其整日畏首畏尾、不如跟着曹郎放手一搏,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属于他们的天下!
不多时,厅外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厅内的沉寂。李四在前头快步引路,周景安紧随其后,二人步履匆匆,径直踏入正厅。
先前迎接家眷之时,周景安只是远远瞥见过张嫣、张莲二人,从未有过近身相见的机会。
此刻近前,他不动声色地悄然打量,只见二女衣着素简无华,身上未饰半点珠翠,可身姿端凝挺拔,眉眼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绝非寻常乡野妇人、世俗世家闺秀所能比拟。
尤其是张嫣,眉目清冷如月,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威仪,气质绝尘脱俗,一眼便知其身份不凡。
张嫣与张莲也同时抬眸,打量起眼前的周景安。此人眉眼锐利,神色沉稳内敛,一身寻常商贾装束,身上却无半分市侩油滑之气,反倒城府极深、行事有度,一眼便能看出是胸有丘壑、可堪大用的能人。
周景安当即收敛心神,不敢有半分怠慢,上前一步,语气恭敬有度:“属下见过两位夫人。”
曹安抬手指向周景安,转头对着二女从容引荐:“嫣姐,莲姐,这位是我新任命的商税总领,周景安。从今往后,我曹安治下所有地盘,全境商税尽数归他一人统管。境内大小商号、城乡市集、粮行布庄,但凡有货品交易、银钱流转,商税皆由他全权征收调度,旁人不得插手,更无权过问。”
一语落地,周景安心头巨震不已,眼底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往日曹安张口闭口皆是登州、莱州两地,处处透着谨慎蛰伏之意,可如今一句“我的地盘”,格局骤然拉开,胸中吞吐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
自家这位曹帅,是彻底放下了低调蛰伏的心思,准备放开手脚,在这乱世之中大干一场,逐鹿天下了!
张莲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期许:“早前我在登州,也曾和二狗商议过征收商税的事,只是商事头绪繁杂,我们始终摸不清章法。如今有周大人主持大局,这件事定然能理顺办妥。”
曹安看向周景安,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赞许,随即话锋一转,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景安,今日唤你前来,倒不是急着商议商税事宜,而是有更紧要的大事要托付于你——粮食。”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重:“如今潍县涌入十几万流民,就算即刻分田开荒、下种务农,也要等到下半年才能有收成。我眼下手中囤积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十几万流民、麾下数万兵马,所有人的口粮该从何处筹措?”
说到此处,曹安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缓缓道出心中全盘布局:“我打算让孙传庭坐镇潍县,从流民之中大肆扩军,能募多少募多少,为日后扩张地盘积蓄兵力;流民里但凡有手艺的匠人,悉数送往登州火器局、威海卫造船厂;余下老弱妇孺与青壮农户,全部在莱州分授田地,安心垦荒耕种。”
周景安凝神细听,脑中飞速盘算。他忽然想起昔日刘备兵败落魄之时,糜竺、糜芳兄弟散尽万贯家财倾力相助,举族依附,甚至送妹联姻,最终位列开国功臣,名留青史。
自己同样出身商贾世家,如今曹帅正值霸业起步、缺粮缺人的关键关口,此刻若不倾尽全力效忠相助,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更待何时?
心念既定,周景安神色愈发恳切,语气笃定的说道:“曹帅放心,粮食之事,属下必定竭尽全力,办妥此事!”“江淮一带盛产稻米粮谷,粮价远低于山东。我们可调集海船,走黄海海路,直抵登州、莱州各港口,大批量运粮入境,足以解眼下燃眉之急。”
“既然你有这条门路,那购粮、运粮所有事宜,便全权交由你打理。”曹安闻言,一直紧绷的心绪顿时松了大半,当即开口道,“银两无需你费心,我自有筹措。”
周景安却眉头微凝,神色郑重地开口提醒:“曹帅,海运虽粮源充足、成本低廉,却也暗藏凶险。沿途海匪、倭寇横行,朝廷又严令禁止私自通海,再加上海上风浪难测,粮船必定会有损耗。还望曹帅届时调遣水师沿途护航,保全粮船安危。”
“这点无妨。”曹安当即拍案,断然应允,“我命许魁率水师全程听你调遣,一路为粮船保驾护航,但凡军中有人推诿掣肘严惩不贷!”
周景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略一沉吟,似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再度躬身拱手,语气无比郑重:“曹帅,属下已修书传回族中,劝说全族老小追随曹帅麾下。周家愿无偿资助战马万匹,只求曹帅日后出兵之时,能庇护我周家宗族老小,周全族人安危。”
曹安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当即大步走到周景安身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朗声笑道:“好你个周景安!倒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稍作思索,当即朗声许诺:“你族中但凡有才干可用之人,只管大胆举荐,我一律量才任用,绝不亏待!”
周景安心头激荡不已,感动莫名,当即双膝跪地,恭敬地叩首行礼:“属下多谢曹帅知遇之恩!”
匍匐在地的周景安,心中感慨万千:从今往后,周家再也不是单纯逐利谋生的商贾世家,而是乱世诸侯的从龙功臣,只要紧跟曹帅步伐,一朝翻身,便可光宗耀祖,成就百年家业。
与此同时,他心底还藏着一桩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族中尚有一位堂妹,容颜绝代、貌美如花,若日后时机合适,将其送入曹帅身边,便能再添一层牢不可破的羁绊,让周家的地位更加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