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黄县城墙上,架着从莱州城移来的红衣大炮,森冷炮口直指城外,城头兵士甲胄林立,戒备森严。
城下壕沟纵横,鹿角层层密布,整座城池看似固若金汤,可唯有杨绳武心知肚明,他早已将手中所有筹码,尽数押在了此处。
为抵挡登州的曹安,他把莱州府全部精锐兵马,悉数调至黄县。
昔日的黄县县衙,如今改作登莱巡抚行辕,往日庄严肃穆的正堂,此刻被浓重愁云死死笼罩。
主位之上,登莱巡抚杨绳武僵坐不动,一身象征封疆大吏的绯色官袍,却半点掩不住周身的颓丧之气。
他早已没了往日坐镇一方、号令登莱的威严气度,鬓边发丝凌乱,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眼下乌青深重,分明是连日来寝食难安、彻夜未眠所致。
案几上,求援文书堆积如山,眼下的莱州府,早已乱作一团。下属各县的急报如雪片般接连送至,每一封都写着民变四起、衙署被焚、粮库遭抢的危急讯息,看得他心惊肉跳,却偏偏束手无策。
搅乱整个莱州的根源,正是朝廷强征的辽饷。
这道苛税旨意,本是崇祯帝亲自下谕,他杨绳武不过是奉命行事。可他不敢触碰有功名在身的乡绅大户,只能将全部赋税压力,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本就生活困苦的莱州百姓,遭此重税压榨,早已濒临崩溃,最终彻底揭竿而起。
直至此刻,杨绳武依旧想不通,不过是征收粮饷,莱州百姓为何会骤然造反。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大乱平息之日,便是他仕途终结之时。别说坐稳登莱巡抚之位,能保住项上人头,不被下狱问罪、沦为朝廷弃子,就已是万幸。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口黑锅,终究要他来背。
朝廷,永远是不会错的。
各县接连沦陷,官吏死伤溃散,杨绳武何尝不想即刻抽调兵马平叛,可他不敢!
不知何时,黄县城外悄然出现一支兵马,那精良的火器装备,一眼便能认出是曹安麾下的登州军。一想到登州军强悍的火器战力,杨绳武心底便止不住发怵,甚至生出深深的恐惧。
这支军队既不叫阵,也不贸然攻城,只是日夜不停修筑工事,如同一条蛰伏暗处的毒蛇,死死盯着黄县,耐心等待猎物露出致命破绽。
杨绳武心知,只要他敢抽调城中精锐出城平叛,城外这支登州军,必定会立刻趁虚而入,全力猛攻黄县!
黄县一破,困住曹安的锁链便会瞬间崩断,曹安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整个登莱之地,将再无任何屏障,彻底易主!
“大人!大人!”
急促的呼喊声骤然打破堂内死寂,将杨绳武的思绪拉回。一名亲兵校尉连滚带爬冲入正堂,扑通跪地高声急报:
“莱州城急报!乱民攻占府衙,烧杀劫掠不止,知府大人死守不退,已然殉国!”
杨绳武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太师椅上栽倒。让他魂飞魄散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过来——莱州府城,竟被愤怒的百姓攻破!
他死死盯着亲兵校尉手中那封染血急报,喉结艰难滚动,
“殉国……这莱州城,终究还是守不住了吗……”
“大人,咱们速速发兵救援吧!再晚一步,莱州各县就全完了啊!”
亲兵校尉红着眼眶,急切叩首恳请。
杨绳武眼中血丝暴涨,语气翻涌着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本院拿什么发兵?城中仅剩的这些精锐,是死守黄县的最后依仗!城外曹安大军虎视眈眈,我军但凡异动,黄县必破!到时候曹安大军趁势杀出,登莱全境尽失,你我皆是大明的千古罪人!”
亲兵校尉浑身一僵,顿时哑口无言,脸上只剩绝望。
杨绳武缓缓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再睁眼时,满腔悲愤都化作了无边苍凉。
“再拟求援文书,即刻发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往京城,恳请朝廷派兵驰援!”
可语气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裹着难以掩饰的绝望:“只是……如今莱州遍地烽烟,路途尽数阻断,乱兵流寇横行,这求援书信究竟能否顺利送抵京城,能否等来朝廷援军……”
杨绳武长叹一声,心知自己终究是被困在了这座黄县孤城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一步步崩坏,静静等待末路降临。
黄县城外,一片肃杀。
这里早已不是临时营地,而是初具规模的军镇。无数士兵往来穿梭,挖掘壕沟、垒砌寨墙,忙而不乱。
这支由张忠率领的登州军,奉曹安之命移防扎营于此。他们不攻城、不叫阵,将城外要道死死封锁;二十门野战炮整齐列于阵地,炮口齐齐对准黄县城墙。
看似无心攻城,可每一道工事、每一门火炮,都在无声宣告:登州军在此,黄县插翅难飞。
自接到曹安移防黄县的指令,张忠便一丝不苟执行命令,守在此处化作一柄随时出鞘的利剑,让杨绳武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一名手下对着张忠拱手行礼,语气满是不解:“将军,咱们大军压境,火炮就位,弟兄们连日操练,士气正盛。可一直耗在城外,不攻城、不进军,究竟是在等什么?”
周围几名亲兵也纷纷侧目,显然怀揣着同样的疑惑。
“什么时候打?等曹帅的命令。曹帅说什么时候打,咱们就什么时候打。”
张忠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语气透着近乎狂热的敬畏:
“一切,听曹帅的。”
众人愣在原地,全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们以为张忠会有周密的攻城计划,没想到只换来一句简单的听令。
张忠看出他们的疑惑,并未多做解释,想起那日在军营,曹安展露的骇人手段——无数野战炮、一箱箱炮弹凭空现世于粮仓,那绝非人力可为,是宛若神仙的通天本事。
也就是从那天起,张忠彻底明白,曹安能打造出这般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登州军,从不是靠一时运气。此人有通天手段,更有定鼎天下的格局。
这样的人物,注定要走得极高极远,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
张忠神色郑重,语气斩钉截铁地重复:
“曹帅指哪,我打哪。曹帅令下,即刻攻城。在此之前,修好工事,盯死黄县,不许出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