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与张忠并肩朝着城外营地走去,李四率领的亲卫队沉默随行。一众亲兵不着甲胄,人人肩扛燧发枪,步履沉稳,肃杀之气暗藏,绝非寻常明军可比。
一路之上,曹安眉头微蹙,心头总萦绕着一缕莫名的违和感,仿佛哪里藏着隐患,却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抵达营地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操练声。
王二柱正亲自指挥火枪一队,专心演练燧发枪装弹流程与三段射击。
士兵们列成三排横队,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乱:
倒药、入弹、通条压实、举枪、瞄准、预备击发。
前排射击、中排待命、后排装填,循环往复,连绵不绝。即便没有鸣枪,那股密集火力带来的压迫感,已然扑面而来。
营地旁收拢而来的灾民静静围观,一个个眼神发亮,满是羡慕与向往。
曹安收回目光,看向张忠,沉声问道:“这次收拢的流民,一共多少人?”
张忠立刻躬身回道:“回大人,火枪二队一共收拢两千八百六十人,其中妇人一百五十名。”
“身体素质如何?”
“都恢复得不错,这几天顿顿管饱,力气渐渐回来了,就是底子亏得久,还偏瘦弱一点。”
张莲看见曹安归来,快步从营内走出,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上前便柔声问道:
“曹郎,千户的事,定下来了吗?”
张忠满脸喜色,当即朗声答道:
“夫人,成了!杨大人已将咱们编入海防营,授大人为千总!”
千户……千总!
这两个字入耳的刹那,曹安浑身一震!
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我就说一路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千户,千总,一字之差,结果和我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张忠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他跟着宋学朱多年,官场军伍里的门道,哪会不懂?
只是方才满心都是队伍从乡勇摇身一变成为正经官军的狂喜,兴奋冲昏了头脑,只顾着扬眉吐气,早把千户、千总之间兵权、地盘的天差地别,一股脑抛到了九霄云外。
经曹安这一点破,张忠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眼神从狂喜一点点沉了下去。
“大人……我、我刚才一高兴,糊涂了……”
一旁的张莲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劝道:
“曹郎,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曹安望着远处依旧在操练三段射击的火枪队,眼神复杂,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是啊……当初我们商量好的,是谋一个卫所千户,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人马,能在这登州扎下根来。
可现在倒好,直接成了海防营的千总……一切,都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登州海防营主帐之内,气氛阴鸷。
上首端坐登州总兵,身旁参将、守备两员心腹将官环立,皆是魁梧精悍、煞气逼人之辈。
自从总兵在巡抚校场上,亲眼见识过曹安燧发枪的恐怖威力,心中便已生出夺枪的歹念。
总兵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沉沉扫过二人:
“曹安那支火枪队,战力之强,整个登州都找不出第二支。这等精兵利器,绝不能握在一个乡勇出身的野路子手里。”
参将上前一步,面色阴狠,低声道:
“大人,此人刚编入海防营,根基未稳,可他手下人多势众,硬抢容易激起兵变,反而不美。”
守备粗声粗气,却也懂其中利害,急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几百条好枪,落在外人手里!”
总兵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粮饷。”
他身子微微前倾,杀气藏在沉稳之中:
“曹安的人,全是收拢来的流民,之所以肯死心塌地跟着他,无非是有饭吃、有饷拿。只要掐住粮饷,他这支队伍,不攻自破。”
参将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
“大人高见!咱们明日便以海防营新卒整编、粮饷统一核发为由,断了他营地的粮草供给!”
总兵微微颔首:
“没错。粮饷一断,他手下近三千人立刻心慌。到时候曹安再开口,想要粮?可以。先把火枪队分批调过来,编入各哨,统一操练,统一发粮。”
守备听得连连点头,粗哑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妙啊!只要他肯调人,咱们就能一步步把他的兵权架空!粮是军心,没了粮,他这支队伍早晚散掉!”
参将阴笑一声,补充道:
“等他的人饿上一两天,不用咱们动手,底下流民自己就会乱。到时候咱们再以安抚军心、接管军械为名,光明正大收了他的火枪,他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总兵缓缓起身,半甲铿锵作响,目光冷冽如刀:
“就这么办。
断其粮,乱其心,夺其枪,架空其人。
兵不血刃,让曹安手里的千总之职,变成一个空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属下遵命!”
参将与守备齐齐躬身,眼中皆是狠辣之色。
一场从粮饷下手、无声吞掉曹安精锐火枪队的毒计,就此悄然定下。
第二日,天寒地冻,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寒风刺骨,呵气成霜。
日上三竿,日头早已高悬,曹安带着张忠、李四与王二柱,在雪地之中已经等候了近两个时辰。从清晨等到日头偏中,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紧实发滑,海防营的人才终于姗姗而来。
马蹄踏雪,声势张扬。
为首之人正是海防营参将,一身鲜亮甲胄外罩裘袍,在亲兵簇拥下缓缓而来,姿态傲慢,气势逼人。
参将勒马停在雪地之上,瞥了曹安一眼,语气冷淡而傲慢:“曹安,本将还以为你是个懂事的,没想到竟敢让本将等你这么久。”
曹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怪异之感——这位参将,今日的表现,与昨日在巡抚衙门之中,判若两人!
昨日在巡抚衙门,对方虽算不上热络,却也礼数周全,举止有度,算得上是中规中矩的武将风范。
可今日一见,此人态度倨傲、目中无人,神情轻蔑至极,连下马都不愿,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己,仿佛在看什么蝼蚁草芥。
这反差之大,让曹安心底瞬间多了几分警惕。
曹安压下心头疑虑,上前拱手,不卑不亢:“末将一早已在此等候,不敢有半分怠慢。”
参将嗤笑一声,满脸不耐,随手朝后一挥。
两名亲兵捧着一个陈旧木盘上前,盘中摆放着一套皱巴巴、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千总官服,一顶变形塌陷的官帽,一块锈迹斑斑的腰牌,外加一卷草草卷起的文书。
没有仪式,没有尊重,只有赤裸裸的羞辱。
“拿好,这是你的千总服饰、腰牌、诰命。”
参将连看都懒得看那套官服一眼,语气轻慢得令人发指,“从今日起,你部归海防营统辖,操练、调遣、粮饷,全由营中定夺。”
这话一出,身旁的王二柱顿时怒目圆睁,周身杀气暴涨,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去。
自家大人被如此轻贱,官服还是别人穿剩下的残次品,这哪里是授官,分明是当众踩脸!
曹安眼神一沉,伸手稳稳按住王二柱,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落在参将身上,心中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前后一日之差,态度天壤之别。
昨日平和,今日狂傲。
这绝不是无缘无故。
参将将曹安的沉默视作隐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语气骤然带上了冰冷的威胁:“曹安,别给脸不要脸。一个乡勇野路子能坐上官军千总,已是天大恩惠。马上带你的火枪队入大营整编,迟一步……你们这几千人,就等着饿肚子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马蹄狠狠碾过雪地,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雪地之中一片死寂。
王二柱咬牙低吼:“大人!他这是故意羞辱我们!”
曹安站在原地,望着那套破旧不堪的千总官服,又望向参将离去的方向,眼底寒意一点点凝聚。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冷:
“他不是故意怠慢。”
“他是在执行某人的命令……昨天的他,是官场上的他。今天的他,是来要我们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