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御书房外的青砖地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楚明远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御案前,手里攥着一本奏折,手心全都是汗。
殿外传来一阵极其喧闹的声音。
司礼太监提着衣摆,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
“大事不好!”
“吏部尚书王纯大人,联合了都察院十几位御史,在殿外跪请!”
“说是要弹劾兵部尚书张虎将军,昨日殿前失仪,藐视君上!”
握着奏折的手抖了几下,楚明远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太师椅上的人。
“姑姑,他们来了。”
“怎么办?”
“张将军是为了帮您搬椅子才得罪他们的。”
小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御书房里回荡。
楚落落坐在太师椅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前后晃荡,手里捧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咬了一大口。
“别慌。”
咽下嘴里的果肉,她拍了拍手。
“坐好。”
“让他们进来。”
司礼太监赶紧爬起来,退到殿外传旨。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王纯穿着正二品的朝服,领着几个御史大步跨进御书房。
这位吏部尚书下巴抬得极高,脸上挂着一副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大义凛然。
走到御案前,王纯双手一拱,腰弯下去一半。
“陛下!”
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张虎一介武夫,竟敢在太和殿上擅动,无诏离列,此风断不可长!”
“若朝堂规矩被此等粗鄙之人践踏,大华百年基业何存!”
“臣恳请陛下,即刻革去张虎兵部尚书之职,交由大理寺严审,以正朝纲!”
一口气把话说完,王纯直起身子,目光直逼龙椅上的楚明远。
小皇帝被这气势压得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旁边传来一声极大的叹息。
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案几上,楚落落提着红夹袄的下摆,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
虎头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背着小手,她慢悠悠地走到王纯面前。
因为个子太矮,只能仰起脑袋看他。
“王尚书。”
“你好大的官威啊。”
童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低下头,看着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王纯的眼底滑过几分不屑,脖子却梗得笔直。
“公主殿下。”
“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所言所行,皆是为大华祖制,为朝堂体统!”
“体统?”
扯开嘴角,楚落落脸颊上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落落数学不太好,正好找你算笔账。”
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
“三年前,你为了让你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侄子进工部当差,收了江南盐商三万两银子。”
“那银子装在六个大樟木箱子里,趁着半夜从你家后门抬进去的。”
“这事,合不合大华的体统?”
御书房里的空气停滞了。
王纯脸上的大义凛然直接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张脸变得煞白。
“你……”
“你血口喷人!”
“臣两袖清风,岂容你在此污蔑!”
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王纯的声音全劈了。
没有理会他的跳脚,楚落落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去年冬天,你夫人过五十寿辰。”
“你家在城南那个宅子里大兴土木,建了个戏台,还搭了暖棚,连摆了三天流水席。”
“账面上走的是五万两白银。”
掰着手指头,楚落落歪了歪脑袋。
“你一个二品尚书,一年的俸禄加上冰炭敬,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两。”
“你不吃不喝攒二十五年,才能凑够这笔钱。”
“你这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合不合大华律法?”
腿肚子开始转筋,王纯往后退了一步。
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御史,此刻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缝里。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弹劾队伍,现在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
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楚落落展开看了看。
“哎呀,拿错了,这是张大胖给落落写的菜单。”
重新在兜里翻找了一下,掏出另一张纸条。
“找到了。”
“还没完呢。”
“前年秋天,江南水灾。”
“户部拨下去的赈灾粮,经过你这吏部尚书的手转了一道,硬生生少了两成。”
“你把那些粮食倒手卖给了米商,换了八千两金子。”
“这八千两金子,现在就埋在你家后花园那棵老槐树底下。”
“落落没说错吧?”
双腿一软,王纯直接跪在地上,连反驳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账目,在这个七八岁的女童嘴里,全变成了当街念菜谱,被抖了个干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到王纯跟前,楚落落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在他的二品官服上拍了两下。
留下两个清晰的爪印。
“你这种人,连我二哥算盘底下的灰都不如。”
“也配跟落落谈体统?”
转过头,看向旁边早就看呆的禁军侍卫。
“来人。”
“把他的官服扒了,扔去诏狱。”
“落落要亲自审审,看看他那宅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只没交代的耗子。”
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王纯的肩膀。
根本不给他开口求饶的机会,三两下就把那身象征着权力的二品朝服扒了个干净。
只穿着中衣的吏部尚书,被直接拖出了御书房。
惨叫声在殿外越来越远。
“拖远点,别让他把御书房的地板弄脏了,这可是二哥当年花大价钱铺的金砖。”
拍了拍手上的灰,楚落落走回太师椅旁,重新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咔嚓。
又咬了一大口。
龙椅上的楚明远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刚才还在逼宫的朝廷大员,就这么被扒了衣服拖走了。
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小皇帝坐在那里,眼底的慌乱完全褪去,多出了一股狂热的崇拜。
原来当皇帝还可以这样干。
不用听那些文官的长篇大论,只要抓住了他们的尾巴,一脚踩下去就行了。
这比看戏还过瘾。
“姑……姑姑。”
“这就完了?”
嚼着苹果,楚落落翻了个白眼。
“不然呢?”
“留着他在这儿背大华律法吗?”
“打群架的第一原则,就是擒贼先断其手足。”
“赵文昌想拿张虎开刀,落落就先卸他一条胳膊。”
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远处的痰盂里,楚落落拍了拍肚子。
“走。”
“去上朝。”
“落落倒要看看,今天还有谁想跟落落谈体统。”
消息很快传出皇宫。
京城东侧,赵府。
书房的门紧闭着。
赵文昌手里端着一个新换的汝窑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都没喝。
灰衣心腹跪在桌案前,额头贴着地面,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大人。”
“王尚书被扒了官服,直接打入诏狱了。”
“镇国公主当着皇上的面,把王尚书三年前收盐商银子,还有去年夫人过寿的花销,甚至前年倒卖赈灾粮的事,一笔笔全抖了出来。”
“连八千两金子埋在后花园的老槐树底下,都说得清清楚楚。”
咔。
茶杯在赵文昌手里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那张阴鸷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查。”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去给我查!”
“她一个刚回京城的女童,从哪弄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目!”
“王纯做事向来谨慎,那些账本连他亲儿子都不知道放在哪!”
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赵文昌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这根本没按规矩出牌。
没有三司会审,没有御史弹劾的拉扯,直接拿黑料砸人。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她手里的情报网,把所有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这大华的朝堂对她来说,连块遮羞布都没剩下。
“大人。”
心腹抬起头,声音发颤。
“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尚书在诏狱里,万一扛不住刑罚,把咱们的事吐出来……”
闭上眼睛,赵文昌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把那股暴躁压下去。
“诏狱是暗鸦的地盘,手伸不进去。”
“传令给城外的私兵,最近全部蛰伏,谁也不准露头。”
“另外,派人去联系江南那边的盐商,把账目全部抹平。”
睁开眼,阴冷的目光盯着桌上的烛火。
“既然她楚落落不讲规矩。”
“那就别怪本辅掀了这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