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慈宁宫的琉璃瓦,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楚落落坐在屋脊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前后晃荡,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胡萝卜。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单膝跪在侧后方,影二双手呈上一份密卷。
“主子,查清楚了。”
“赵文昌,现任尚书令,兼内阁首辅。”
“三年前由先帝楚承安提拔入阁,先帝退位后,此人以顾命大臣自居。”
“如今朝廷上下的奏折,全要先送去他的府邸过一遍,挑拣之后,再送到陛下案前。”
嚼着嘴里的胡萝卜,楚落落把手伸过去,接过密卷展开。
字迹在月光下十分清晰。
“六部尚书中,吏部、户部、礼部、工部,这四部的尚书,全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门生。”
“禁军统领赵文虎,是他的亲侄子。”
把密卷卷起来,楚落落往旁边一扔。
“六部控了四个,连看大门的禁军也是他的人。”
“兵部尚书张虎没跟他搅和在一起?”
接住落下的密卷,影二低头回应。
“张大人是老尚书张武的儿子,性子直,一直在边关练兵,赵文昌拉拢过几次,都被张大人骂出来了。”
“算张武那老头教子有方,不然落落连张虎一块打。”
“还有别的吗?”
影二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还查到,赵文昌在京郊的三个农庄里,以护院的名义,暗中养了三千私兵。”
摸了摸下巴,楚落落扯起嘴角。
“三千私兵、四部尚书、禁军统领。”
“这老东西配置挺齐全。”
“差一份遗诏就能直接废帝自立了。”
夜风再次吹过,旁边的树枝摇晃了几下。
“公主打算何时动手?”
“直接砍了,还是属下带人去把那三千私兵埋了?”
打了个哈欠,楚落落把最后一口胡萝卜塞进嘴里。
“不急。”
“三千个活人,挖坑都要挖好半天,费力气。”
“把这棵歪脖子树连根拔了,得让那小皇帝自己看看。”
“走,落落先去见见他。”
御书房里的烛火有些暗淡。
十二岁的楚明远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身前那张御案上,堆积的奏折比他的个头还要高。
他手里握着朱砂笔,面对摊开的折子,迟迟不敢落下。
刚才赵文昌那句带着命令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手腕抖动了几下,一滴红色的墨汁落在纸页上,晕染开来。
小皇帝赶紧用袖子去擦。
越擦越脏。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伴随着“嘎吱”的声响,一道小小的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
楚明远吓得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抓紧了龙袍的下摆。
红色的夹袄在烛光下十分惹眼。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里走,脚上的虎头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清来人的面容,楚明远大眼睛睁圆,嘴唇哆嗦了两下。
“姑……姑祖母?”
停在御案前方,楚落落歪了歪脑袋,盯着这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半大孩子。
“叫姑姑就行。”
“落落没那么老。”
咽了一口唾沫,楚明远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龙椅的扶手上。
“姑姑。”
“赵……赵首辅吩咐过,不让我见外人。”
听到这话,楚落落翻了个白眼。
“外人?”
“这大华的江山都是落落打下来的,他一个打工的,敢管老板的家事?”
“赵首辅说他为了大华鞠躬尽瘁……”
“放屁。”
打断了小皇帝的话,楚落落绕过那张宽大的御案。
走到楚明远面前。
因为身高不够,她只能踮起脚尖,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
“明远。”
“从今天起,落落教你一件事。”
楚明远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什么事?”
“皇帝不怕任何人。”
清脆的童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楚明远身体僵直,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自从父皇退位去西山养病,他坐上这个位子,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老臣的逼迫。
赵文昌看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不敢说话,不敢发脾气,甚至连批阅奏折的权力都没有。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皇帝可以不怕。
收回手,楚落落看了看桌上那堆奏折。
“这些破折子,不想批就不批。”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赵文昌要是敢有意见,落落去跟他讲道理。”
吸了吸鼻子,楚明远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姑姑。”
“饿不饿?”
楚落落从空间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直接塞进楚明远的手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当皇帝。”
“明天早朝,落落陪你一起去,看看那个首辅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捧着热乎乎的肉包子,楚明远咬了一大口。
肉汁在嘴里散开。
小皇帝一边嚼着包子,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往下掉。
京城东侧的赵府,占地极广。
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文昌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
桌案上摆放的,全是从皇宫里送出来的加急奏折。
身为臣子,他却坐在自己的府邸里,干着皇帝该干的活。
翻开一本折子,看了两眼,他提笔在上面写下批示。
房门被人急促地敲响。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衣的心腹快步走进来,连门都来不及关严。
“大人!”
“镇国公主回宫了!”
手腕一顿,赵文昌手中的狼毫笔停在半空。
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正好砸在奏折上新写好的字迹上。
他抬起头,那张阴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多大年纪了?”
灰衣心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属下派人去宫门外仔细打听了。”
“那些亲眼看到她入宫的百姓和禁军说……”
“说她的样子,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还是个七八岁的女童。”
“咔。”
一声脆响。
赵文昌手指发力,硬生生将那支上好的狼毫笔折成两段。
断裂的竹管刺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流了出来。
他却没有去擦。
书房里完全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赵文昌将断笔扔在桌上,扯过一块布帛按住伤口。
三十年容颜不老。
大华的神女。
他筹谋了这么久,眼看那个小皇帝已经被他完全架空,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掌控朝局。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活祖宗回来了。
把那本被墨汁弄脏的奏折合上,赵文昌的呼吸重了几分。
“去通知文虎,让他把禁军的巡防加倍。”
“再派人去城外的农庄传话,让那些人最近安分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露头。”
灰衣心腹赶紧答应。
“属下遵命。”
“还有,去兵部打听一下张虎的动向,盯紧那个匹夫,别让他带兵回京。”
交代完这些,赵文昌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目光盯着桌上的断笔。
大华的神女又如何,终究只是个长不大的女童。
这朝堂的水,深得很,淹死一个神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