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的光阴,在普通人身上留下了极深的痕迹。
扩建了一圈的大华京城,街道比以前宽了整整一倍。
平整的青石板铺满地面。
两边商铺林立,挂着的木牌招牌上全印着统一的华元标识。
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声中,夹杂着西洋香料的叫卖。
连街边茶馆里说书的,讲的都是远洋商船队在海外抢地盘的故事。
骑着小白,楚落落慢悠悠地踏进京城的正阳门。
走在长街正中,白虎的步伐十分稳健。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却没人露出惊慌的神色。
一个个瞪大眼睛,眼神里透着狂热。
“是神女!”
“活的神女殿下!”
“快,把我家那尊生祠里的木雕搬出来对比一下!”
听着周围的议论,楚落落翻了个白眼。
木雕能有她本尊好看?
那些工匠手艺越来越差,上次居然给她雕了个双下巴,这叫婴儿肥懂不懂。
停在一个卖肉包子的摊位前,白虎打了个响鼻。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娘,看到白虎,吓得手里的蒸笼盖子掉在地上。
“大娘,来十个肉包子。”
从兜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楚落落扔在案板上。
哆嗦着手,大娘用油纸包好十个大肉包,递过去。
“神……神女殿下,不要钱,您吃。”
接过包子,楚落落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汁水四溢。
“落落买东西,从来不差钱。”
“这包子味道不错,比张大胖徒弟做的强。”
把剩下的包子塞进空间,她拍了拍手。
“走快点。”
“再被他们看下去,落落要收门票钱了。”
加快脚步,白虎直接穿过皇城大门。
守门的禁军连盘问都不敢,兵器往地上一扔,齐刷刷跪了一地。
御花园。
池子里的金鱼翻腾着水花,抢食着水面上的鱼食。
池边的石凳上,坐着楚天风。
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
两鬓的白发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头顶,连胡子都白透了。
背脊彻底弯了下去,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常服里,显得有些干瘪。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盏。
脚步声传来。
从拱门处走进来,楚落落踩着青砖,发出极轻的声响。
看清来人,老太监正要呵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摆了摆手,楚落落让他退下。
走到石凳旁,她蹲下身子。
视线正好和楚天风平齐。
“大哥。”
转过头,楚天风看过来。
浑浊的眼珠定在那张肉乎乎的脸上。
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红色的夹袄,皮肤白嫩得掐得出水。
岁月在她的身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扯开嘴角,楚天风笑了。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深深的疲惫。
“妹妹还是这么年轻。”
伸出小手,楚落落握住那只青筋凸起、长满老年斑的手。
骨头硌得她手心生疼。
“大哥老了。”
摇了摇头,楚天风把拐杖靠在石桌上。
“没老。”
“是该走了。”
这句话砸在地上,楚落落的心里猛地揪紧。
当年爹爹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平静。
反手拍了拍楚落落的手背,楚天风的力气很小,动作却很稳。
“天林走了五年了。”
“走的时候,手里还抓着户部的账本,说北境修防风林的银子拨慢了。”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最后连买棺材的钱都舍不得多花,非要用普通的柏木。”
“他说国库里的银子是用来造船造大炮的,不能花在死人身上。”
眼眶红了,楚落落嘟囔了一句。
“二哥就是个铁公鸡。”
“连给落落买糖葫芦,都要记在户部的账上报销。”
拍着她的手,楚天风叹了口气。
“是啊,天林抠门了一辈子。”
“可大华的国库,全靠他那把算盘撑着。”
“大哥这把老骨头,也快熬到头了。”
吸了吸鼻子,楚落落把头靠在楚天风的膝盖上。
“不许胡说。”
“落落空间里还有灵泉水,大哥喝了就能多活几年。”
干笑两声,楚天风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不喝了。”
“活太久,没意思。”
“承安的身子骨也不行,早年替我出去巡视,落了病根,天天咳血。”
“太医说,他这是心血耗尽。”
“当皇帝,是个折寿的活。”
“他昨日已经禅位给明远。”
“带着太上皇的尊号,去西山行宫养病去了。”
“明远那孩子,今年才十二岁。”
抬起头,楚落落盯着楚天风的眼睛。
“大哥想让落落看着他。”
收起脸上的笑意,楚天风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当年在城墙上督战的冷硬帝王之气,短暂地回到了这具枯槁的身体里。
“光看着没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得防着有人欺负他。”
反手攥紧楚落落的小手,他加重了语气。
“落落,朝中有人不安分。”
“十二岁的新帝,压不住那些老狐狸。”
“张武病故,他儿子张虎接了兵部尚书的位子,那小子一根筋,人在边关也管不了京城的事。”
“苏文远也老了,压不住下面新提拔上来的这帮人。”
“你回来,他们就不敢。”
沉默了几秒。
反握住那只干枯的手,楚落落用力点头。
大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剩下绝对的笃定。
“好。”
“落落留下来。”
“谁敢欺负他,落落就把他种到土里当肥料。”
夜幕降临。
皇宫里点起了风灯。
没有回落花山庄,楚落落顺着宫墙走动。
在太和殿附近,她绕了一圈。
新帝登基,宫里的人手换了一批。
路过偏殿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透过半开的窗户,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坐在书案前,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半大少年正在看折子。
十二岁的楚明远,身子还没长开,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显得有些局促。
头上的平天冠有些大,十二旒珠挡住了他那张稚嫩的脸。
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手腕有些发抖。
朱砂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正一品的朝服,胸前绣着麒麟补子。
面相生得极度阴鸷,眼角往下耷拉,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
腰身压低,手指点在奏折上。
“陛下,这道折子关乎江南道的盐政,不能这么批。”
“按照微臣刚才说的,重新写。”
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命令口吻。
缩了缩脖子,楚明远声音怯生生的。
“老师说得对。”
“朕这就改。”
直起腰,中年男人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眼神里全是对皇权的轻蔑。
站在窗外的黑暗中,楚落落盯着那张脸,目光停顿了几息。
当年她一拳打爆敌军战舰的时候,这人估计还在穿开裆裤。
现在倒是在她大华的皇宫里耍起威风来了。
转过身,小手背在身后。
“影二。”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屋檐上无声落下。
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这个接替了影一位置的年轻人,比当年的影一还要沉默。
“属下在。”
掏出一根从御膳房顺来的胡萝卜,楚落落咔嚓咬了一口。
“查一下里面那个人。”
“祖宗十八代,连他家狗叫什么名字,全给落落查清楚。”
抱拳领命,影二低头回应。
“遵命。”
嚼着胡萝卜,楚落落看向漆黑的夜空。
大哥让她留下来镇场子。
那她就好好看看,这大华的朝堂上,到底长了多少颗歪脖子树。
“正好。”
“落落这几年都没活动筋骨,拳头都要生锈了。”
把剩下的半截胡萝卜扔进嘴里,她迈开步子。
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今晚先睡个好觉。
明天一早,去上朝。
活祖宗回来了。
这帮文武百官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