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撑在地上的手指抠进青石缝,背上长剑歪到一边,剑穗拖进泥水里,沾了半截湿土也无人替他扶。
楚落落咬下一口鸡腿,嚼得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只等他自己把话吐出来。
“在下……本名赵青山。”
他喉结滚了几回,残余那点硬撑的傲气终于散了,话音低到快要贴住地面。
“清风子是道号,师父给取的,如今也不配再用了。”
“你师父为啥赶你下山?”
楚落落捏着剩下的半截鸡腿,在他眼前晃了晃。
赵青山脖子垂得更低,耳根烧出红色,憋了半晌才挤出话来。
“师父说我心思不正,留在观里会带坏小师弟,逐我下山,永不许回。”
“心思不正?”
楚落落歪着脑袋,打量他那身洗到褪色的道袍。
“你长得挺正经的,哪里不正了?”
赵青山肩头塌下去,他抬起脸,黑瞳里憋了许久的委屈再藏不住,干脆把破罐子往地上一摔。
“我偷了厨房一只鸡腿。”
院门口静了片刻。
黑蛋原本缩在影壁后看热闹,听见这话,整颗脑袋都探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就……就为一只鸡腿?”
楚落落嚼鸡腿的动作停住,大眼睛眨了两下,那点疑惑明明白白挂在脸上。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赵青山嗓子发干,撑在地上的手攥成拳,泥灰从掌边簌簌掉下来。
“观里那月断粮,师兄们分了米,没我的份。”
“我饿得眼前发黑,路过斋厨,闻见香味,实在忍不住,就抓了一只供桌上的烧鸡腿。”
“被师父逮个正着。”
楚落落把鸡腿换到左手,蹲到他面前,六岁半的小脸凑得近,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
“你师父说修道之人不能贪嘴?”
“师父说,修道之人当清心寡欲,不可贪图口腹之欲。”
赵青山扯了下唇角,那点笑意挂不住,露出来倒比哭还难受。
“一只鸡腿,毁了我十年道行。”
楚落落听完,整张脸皱成一团,鼻梁上挤出几道小褶子。
“那你师父傻。”
赵青山怔在原地。
“人都饿三天了,眼看要倒,还不让吃鸡腿。”
楚落落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灰,说得理直气壮。
“饿死了还修什么道?修给阎王爷看吗?这种师父,不要也罢。”
“嘿嘿!”
黑蛋从影壁后蹿出来,拍着大腿直乐。
“师父说得太对了!我们落花山庄从来不缺鸡腿,顿管够!那道士师父也太抠了!”
赵青山张了张嘴,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喉咙堵得厉害,眼眶里的热意险些落下来。
他在青云观待了十年,从没人替他说过半句话。
师兄们当面骂他偷嘴,师父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下山那日,山门前连个送行的人影都没有。
李铁柱一直站在楚落落身侧,此时往前迈了半步,眉头拧得紧。
“师父,他的来路还没查清。”
“说不定是哪一路使的苦肉计,故意编个惨故事赖在山庄。”
楚落落转头看他,唇角弯了弯。
“铁柱想得周到。”
她又看向门内廊下那道一直未动的人影。
“影一早查过了。”
“青云观确实赶出去过一个小道士,三个月前的事,观里弟子都晓得,为着偷鸡腿。”
赵青山抬起头,看向廊下那个一身黑衣,面上没多少血色却站得笔直的男人,这才明白,自己还没踏进山庄门,底细就已经被人摸了个干净。
“你是真饿了才偷的,没装。”
楚落落这话说得笃实。
“装出来的人,说起鸡腿不会舔嘴唇。”
“你刚才说烧鸡腿的时候,舌头舔了一下。”
赵青山的脸一下红透了。
黑蛋笑得腰都弯下去,被李铁柱瞪了一眼,才捂住嘴退回半步。
楚落落把鸡腿啃干净,骨头丢给脚边的小白,小白仰头接住,牙齿一合,骨头碎响清脆。
她抹了抹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青山。
“赵青山,你愿不愿意留在落花山庄?”
赵青山身子定在那里,他望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娃,又看了看那头肩头高过成年男子的白虎,心里七上八下。
“留……留下来做什么?”
“做落落的弟子。”
楚落落说得理所当然。
“跟铁柱他们一起练拳,一起种菜,一起吃饭。”
“可我……我偷过东西,我被逐出师门,我身上还背着污名……”
“偷一只鸡腿算什么污名。”
楚落落摆摆手,直接截住他的话。
“落落天天吃鸡腿,落落岂不是天天背污名?”
廊下传来一声轻笑。
楚渊不知何时端着那盘酱肉走了出来,旧布衫外还系着围裙,他靠在门框旁看着女儿,眼底那点暖意藏都藏不住。
这丫头,杀人越货时能把一条江冻住,对着一个落魄道士,却能为一只鸡腿替人撑腰。赵青山的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两枚小小的湿点。
他重重磕了个头。
“弟子赵青山,愿拜师父为师!”
“起来起来,磕头做什么。”
楚落落伸手去拉他,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刚搭上来,赵青山便觉一股大力从腕间传来,硬生生把他这个一百多斤的成年人提了起来。
他踉跄着站稳,惊愕地看着那只小手。
楚落落已经收回手,仰着脸,一本正经给他立规矩。
“落花山庄就一条规矩,保护不能保护自己的人。”
“记住了吗?”
赵青山郑重点头。
“弟子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楚落落咧嘴笑开,露出两颗小虎牙。
“鸡腿管够。”
灶房那边,小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出来,怯生生递到赵青山面前,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师兄,你先垫肚子。”
小女孩嗓音细,却说得认真。
“三天没吃东西,伤胃。”
赵青山捧着那碗面,热气扑到脸上,熏得眼眶发酸。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吃得慢,肩膀轻轻抖着。
李铁柱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终究走过去,把他背上那柄歪斜的长剑扶正。
“吃完跟我去演武场,师父教的第一套拳,我先带你。”
黑蛋凑过来咧嘴笑。
“新来的师兄,告诉你个秘密,张大胖做的甜辣鸡腿,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等师父下回进京,准能给咱们带回来一大筐!”
赵青山被这一群孩子围着,一时恍惚,心口竟生出一股从未尝过的暖意。
楚渊端着酱肉走到女儿身边,低声道:“收了个大的。”
“嗯,第十六个。”
楚落落掰着手指数了数。
“能干活,能教师弟们扎马步。”
安顿好赵青山,天色也暗下来。
楚落落溜回后院,蹲在空间出口前,闭上眼,意识沉了进去。
灵泉池畔那株金色作物,已经长到一尺多高。
茎秆比白天又粗了一圈,金黄叶片舒展开来,最叫她吃惊的,是顶端已经抽出穗子。
那穗子也是金色的,颗粒饱满,沉沉垂着,比她种过的超级小麦穗大出足有三倍。
楚落落伸手摸了摸穗尖,暖意顺着手背往上爬。
“百日可济万民……”
她小声念着影一拓下来的那行字,眉头一点点蹙起。
“种下才两天,就抽穗了。”
“可能用不了百日。”
她捏起一粒穗子,在指间碾了碾,籽实饱满坚硬。
“可这东西产量到底如何,灵气催出来的算不得数。”
她自言自语。
“得种到真正的地里头去试看,不然不知道凡土里能长成什么样。”
正盘算着,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踏得山道碎石乱溅。
影一纵身上了墙头,黑衣身影在暮色里绷得笔直。
“公主,京城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