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太和殿前的铜钟连响三下,钟声沿着宫墙滚出去,惊得檐下宿鸟扑翅乱飞。
今日原本无朝会,百官却被急召入宫,文臣武将分班站定,朝服虽齐,有人衣襟还错着一颗扣,有人冠带歪在鬓边,跑得急了,额角还挂着汗。
楚天风坐在龙椅上,案前摊着影一送回来的密报,朱批只写到一半,墨还未干。
“诸卿,瀛洲幕府藤原信长已集战船百艘,按路程推算,十日之内会进大华东海。”
殿中嗡声立起,衣袖摩擦声同低语混在一处,连金砖上都像浮起了潮气。
张武跨出班列,甲叶在朝服下轻响。
“陛下,臣已调东南三郡兵马往明州收拢,沿海炮台也补了弹药,只是水师战船散在三处港口,收拢要费些时日。”
敖沧跟着出列,海风晒出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疲色。
“臣在明州港有战船二十六艘,泉州十二艘,广州十艘,若全数赶往明州,最快三日,稳妥些要五日。”
文官班中传来楚天林的嗓音。
“军费如何走账,若按战时调拨,国库能先拨银三百万两,可后勤物资走陆路去明州,少说七日。”
议论声又起。
“百艘战船,这数目不小。”
“瀛洲龟甲船出了名难沉。”
“海上打仗,风浪一翻脸,陆上那套用不上。”
楚天风的手在扶手上叩了一记。
殿内顿时收声。
他正要开口,龙椅旁忽有蓝光掠过,殿中无风,几排朝服下摆却齐齐摆了一下。
软榻上凭空多了一个小姑娘。
朱红短袄,两只小揪揪,绣花小靴悬在榻边,怀里还抱着一只半人高的白虎。
白虎抬起蓝眼在殿里转了一圈,喉咙里嘤了一声,尾巴顺势搭到楚落落膝上。
满殿人全没了声。
张武张着嘴,好半天没把气接上。
楚天林手里的账册啪嗒落地,纸页摊开在靴边。
沈万三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后头御史的胸口,那御史连笏板都险些拿不稳。
王安石扶着笏板,白眉抖了两下,先弯腰行礼。
“公主殿下。”
百官这才醒神,衣摆翻动,跪倒了一殿。
“参见镇国神威大公主!”
楚落落从软榻上跳下来,虎头靴踩上金砖,发出两声脆响。
她走到龙椅前,仰脸看楚天风。
“大哥,落来了。”
楚天风望着她,三年未踏朝堂的妹妹,就这样坐到了他龙椅旁边,出场的脾气和三年前一个模样。
他的唇角动了动。
“你的信说十日,如今只剩九天。”
“九天够用。”
楚落落转过身,面向满殿臣子。
三年过去,她比从前长高了些,可站在丹陛上仍是小小一团,朱红短袄的袖口换成了银边,两只揪揪扎得端端正正,偏被殿门吹来的风撩乱了一缕碎发。
小白跟在她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过金砖。
“瀛洲的船来了。”
楚落落嗓音还带着奶气,字却落得清清楚楚。
“他们往大华山里藏刀,往大华港口埋人,还想把大华海防摸个透。”
她偏了偏脑袋,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影。
“这种事,落不管,让谁管?”
殿上无人接话。
张武先站起身来,拱手时袖口带起一阵风。
“末将愿随公主出征。”
敖沧也上前一步。
“臣麾下战船,随时可起锚。”
萧遥风从武官队列里走出,衣袍轻动。
“武林司三百高手,听凭公主调遣。”
沈万三弯腰捡起楚天林落在地上的账册,递回去后,转身出列。
“军费和粮草,臣来办,改走水路,三日内送到明州港。”
楚天林接过账册,翻开一页,手指沿着账面拨了几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三百万两,够用么?”
“不够再拨。”
楚天风的嗓音从龙椅上传下来。
楚天林吸了口气,把账册合上。
“拨。”
楚天风起身,龙袍袍角从御案边垂下,金线在殿中日光里沉沉一亮。
“传旨,封镇国神威大公主楚落落为大华海防大元帅,持蟠龙令,总领此战。”
“张武调东南六郡兵马沿海布防,敖沧集结全部战船于明州港,以神威号为旗舰,萧遥风征召武林高手随军护航,沈万三三日内将军粮火药运抵明州。”
他视线扫过殿中诸臣。
“谁有异议,此刻就说。”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油轻响。
“退朝。”
百官鱼贯退出,靴声渐远,太和殿的空阔重新露了出来。
偏殿里,只剩兄妹二人。
楚天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到楚落落面前。
“飞鸽传书太慢,这里面有三枚暗鸦的联络信物,到了明州港,直接找当地暗鸦网。”
楚落落接过锦囊,塞进袖子。
“大哥。”
“嗯。”
“落说过要休息的。”
楚天风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打完就休息。”
楚落落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按时吃饭。”
“你也是。”
楚落落跑了出去。
虎头靴踏过青石板,嗒嗒嗒嗒,脚步声一路钻进长廊深处,最后被宫墙吞没。
楚天风站在原地,听到再无动静,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御书房去。
三日后,明州港。
大华水师四十八艘战船齐聚港湾,桅杆密密立着,战旗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最前方停着一艘通体漆黑的巨舰,船舷高三丈,船头雕着昂首金龙,龙眼嵌着两颗拳头大的红宝石,日光一照,红得烫眼。
神威号。
大华水师旗舰。
楚落落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红披风鼓得圆起,朱红短袄上的银边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两只小揪揪被风吹歪,她伸手按住,风一过,又歪了。
小白蹲在她脚边,鼻尖迎着海风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影一立在三步外,黑衣被风贴在身上。
敖沧站在舵楼上,手里举着千里镜。
“公主,今日东南风,利于出港。”
“等一等。”
楚落落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今早飞鸽送来的,纸上是楚渊的字。
“落丫头,弟子们都好,李铁柱学会了第四套拳法,小梅认了四十种草药,黑蛋今日扎马步扎了一个时辰没倒。”
“鱼烤好了,放在灶台上温着。”
“打完就回来。”
“爹爹等你。”
楚落落把信叠好,重新放回怀里。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四十八艘战船,甲板上士兵列队而立,铁甲被日头照亮,船舷旁火炮与弩车排得整整齐齐。
再转回来时,面前只剩辽阔海面。
天边几只海鸟贴着水飞过,翅尖掠起细细白痕。
“出发。”
敖沧的号令从舵楼上传下。
战鼓响起,沉厚鼓声撞着船板,一阵一阵往港口外滚。
四十八艘战船同时升帆,白帆被风灌满,整片港湾都跟着动了起来。
神威号船头切入海水,浪花扑上来,溅湿了楚落落的靴面。
她低头瞧了一眼沾水的绣花小靴,皱了皱鼻子。
“小白,咱们靴子湿了。”
小白嘤了一声,把爪子往肚皮底下收了收。
舰队驶出港湾,海面一下子宽了,日头升到半空,碎亮的水光铺得远远的。
楚落落仍站在船头,红披风在风里翻卷,发梢乱得不成样子。
舵楼上,敖沧举着千里镜的手忽然停住。
他盯着镜中海面,喉结动了一下。
“公主。”
楚落落抬头。
“东北方向。”
她顺着敖沧所指望过去。
海平线尽头,天水相接的那道青白边上,一片黑影正从水天之间冒出来。
一艘。
两艘。
十艘。
二十艘。
船影越浮越多,越挤越密,乌沉沉铺满那段海线。
那些船挂着深灰色的帆。
每面帆上都绣着同一个图案。
蛇。
张着血口的蛇,赤红舌信从帆面垂出,随风抖动。
敖沧放下千里镜,脸色沉了几分。
“瀛洲舰队。”
他停了半息,嗓子被海风磨得发哑。
“比密报里多,绝不止百艘,目测超过一百二十艘,前头四十艘船,船舷全包铜板。”
铜板船。
龟甲大船。
楚落落看着那片逼近的黑影。
海风转向,从东北灌来,咸腥气扑在脸上,衣角被吹得贴紧小腿。
小白站了起来,白毛全竖着,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蓝眼盯着海面上的蛇帆,爪子在甲板上刨出两道浅痕。
楚落落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
“别急。”
她抬起头,海风把两只揪揪吹得七零八落。
“来得正好。”
这句话被风卷着,送过船头,送过舷边,落到身后每一个士兵耳朵里。
“省得落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