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院里的雾贴着竹篱,楚落落已经把影一叫到了檐下。
“东面那条小路,去查。”
影一点了下头,衣角在晨雾里一晃,人便没了踪影。
楚落落揉揉眼皮,从空间里摸出一只鸡腿,咬了两口才想起旁边还有个盯着看的。
小白蹲在她鞋边,脑袋偏着,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不给,早上吃这个太油。”
小白把肚皮贴到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过她的鞋面,扫得灰都起来了。
太阳爬上竹梢时,十五个弟子已经在演武场站齐。
楚落落站在石台上,个头小,石台也不高,抬眼正好能瞧见最矮那个弟子的眉毛。
“今天教你们打架。”
黑蛋两只手搓得发热,脸都亮了。
“师父,学掌法还是剑法?”
“不学那些。”
楚落落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黑蛋跟前,仰头看他。
“你打我。”
黑蛋愣在原地,拳头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弟子不敢。”
“让你打,你就打。”
黑蛋咬住后槽牙,憋了半天,终于挥出一拳。
楚落落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左手搭住他手腕向下一牵,右手掌根顶进他肘窝里,脚尖顺便绊了他一下。
黑蛋身子歪出去,转了半圈,屁股结结实实砸在土上。
旁边的人只瞧见他被带飞,又听见扑通一声。
楚落落拍了拍掌心的土,回头看他们。
“记住没有?”
“别人打你,别傻站着接,先让开,再借他的劲儿,打他脚底不稳的地方。”
她抬手一指。
“两人一组,练。”
弟子们散开配对,拳头挥得乱,脚步也乱,摔倒的摔倒,踩鞋的踩鞋,演武场上一阵尘土。
李铁柱学得最快,到第三遍时,已经能把比他壮一圈的同伴掀到地上。
小梅力气小,和一个瘦弱男孩对练,连试三回都没成,额前碎发被汗粘住,嘴唇抿得发紧。
楚落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把角度往外拨了一点。
“你别想着拧倒他,等他冲过来,把他的劲儿带偏就够了。”
小梅照着做了一遍。
瘦弱男孩一拳打来,她侧身,手腕一带,那男孩往前抢了三步,险些栽进菜畦。
小梅低头看自己的手,半晌没说出话。
楚落落点点头。
“把刚才那个感觉记住,你力气小,心细,以后跟我学看伤口,也学认草药。”
午后的课挪到露天石桌边。
庄子里没有成套的笔墨纸砚,楚落落折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来划去。
“你们知不知道,盐为什么要便宜?”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摇头。
“盐便宜,老百姓才吃得起。”
“吃得起盐,身上有力气,才能下地种粮。”
“粮食种出来了,家里有钱,官府也能收上税。”
她在沙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树枝尖把砂砾推成一小道脊。
“税收上来,国库才有银子。”
“国库有银子,才能养兵。”
“兵养起来,才护得住种地的人。”
她用树枝点了点那个圈。
“这就是一个圈,哪一截断了,后头都要跟着塌。”
李铁柱盯着沙地看了许久,眉头慢慢皱起来。
“师父,要是有人故意把盐弄贵呢?”
“那就打他。”
楚落落答得干脆,手里的树枝还在沙上戳了个坑。
弟子们一下笑开,黑蛋笑得肩膀直抖。
“修路也是这个理。”
楚落落又画出一条弯弯的小道。
“路通了,粮食能运出去,药材能运进来,商人肯走,银子才会流动。”
“小孩读书也一样。”
“会算账,会写字,以后能做官,能行医,能造桥。”
“一个人读书,一家人都能少吃亏。”
“一村人读书,一县的日子就不容易乱。”
黑蛋挠了挠头,忍不住问。
“师父,你多大开始学这些的?”
楚落落咬着树枝想了想,含糊道。
“挺小的时候。”
下午后半截归楚渊。
他不爱讲大道理,坐在石桌旁,开口便讲旧年的仗。
“永安元年,镇北关。”
楚渊的手搭在膝上,嗓音沉下来,周围连小白扒土的动静都轻了。
“匈奴六万骑兵压到关下,我守军不足两万。”
十五个弟子立刻坐直,黑蛋连腿上的泥都忘了拍。
“那天夜里下大雪,斥候回来说,匈奴在东面山谷里藏了一支骑兵,打算天亮偷袭我军侧翼。”
楚渊停了停,视线从一张张小脸上掠过去。
“你们猜,我怎么打?”
黑蛋张口就来。
“冲出去!”
楚渊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石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弟子们齐刷刷缩脖子。
“冲出去送命吗?”
“两万对六万,正面撞上去,脑袋有几个够砍?”
他站起身,捡了根细枝,在沙地上画出山势和营地。“我派三千人从南面绕山。”
“大雪里走了六个时辰,绕到那支伏兵后头。”
“天刚亮,点火,擂鼓,烧他们粮草。”
“那支伏兵以为后路被抄,只能掉头回救。”
楚渊的手指在沙地上一划,砂粒被带出一道窄沟。
“正面这边,匈奴少了侧翼配合,阵里露出一道口子。”
“我带铁骑从这道口子扎进去。”
他手掌落在沙地上,尘土轻轻扑起。
“打穿了。”
弟子们一个个屏着气,眼珠里全是火光,连最怕苦的黑蛋都忘了喊累。
李铁柱喉咙动了动。
“太上皇,不,师公,您亲自冲的?”
“废话。”
楚渊坐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当皇帝之前,你师公是拿刀砍人的。”
入夜后,山庄安静下来。
弟子们都睡了,李铁柱却睁着眼,等同屋的人呼吸沉下去,才披衣下床。
他摸到庄子东面,沿着那条自己发现的小路往山下走。
月光被树冠割成一块一块,落在窄路上,脚边的草叶沾着夜露,凉意顺着裤脚往上钻。
走了约两百步,前头树丛间亮了一下火,又立刻暗下去。
李铁柱伏到灌木后,连呼吸都收进胸口。
两个影子从树后钻出来,手里提着油布包好的长条物件。
其中一人把包裹搁在地上,抬袖擦汗,喘气声在夜里听得分明。
“今夜最后一趟,催得紧。”
另一个人立刻回头看了看山上。
“小声些,这山上住了人,别让人听见。”
李铁柱手掌抠住身边树根,身子往前探了半截。
脚下一块碎石松动,咕噜噜滚下坡去。
那两个人同时回头。
还没等李铁柱退开,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肩膀,把他拖进树影深处。
影一贴在他耳边开口,气息收得很细。
“别动。”
李铁柱背脊绷紧,汗从鬓边滑到下巴,半点不敢挣。
影一按着他肩膀,等那两个人影重新提起东西走远,才松了手。
两人一前一后退回山庄。
影一没有耽搁,直接去了楚落落院中。
楚落落坐在屋檐下,手里转着一只烤栗子,栗壳被火烤得裂开小口,透出一点热香。
小白趴在旁边打盹,耳朵却一直竖着。
影一蹲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到月光能照见的地上。
那是一枚铁锭,巴掌大小,灰黑沉沉,边角有锤打过的痕迹。
楚落落拿起来翻看。
铁锭背面刻着一个印记,一只展翅的鹤,鹤脚下踩着一把短刀。
影一开口道:“瀛洲东南角,有个小藩国,名叫鹤见。”
“这是鹤见藩的王室徽章。”
楚落落拇指摩过鹤翅上的刻痕,眼皮慢慢抬起来。
“瀛洲的铁,跑到大华的山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