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发下那日,京城南门外摆开三十张长案。
户部官吏守一边,沈氏商会掌柜守一边,案上全是切好的地豆种块,芽眼朝外,草木灰裹得手一摸便沾半掌灰。
长案旁挂着大图。
图是楚落落画的,歪太阳,小水滴,圆滚滚的地豆,旁边还有一个大叉,叉住发青长芽的块茎。
百姓挤了三层,后头的人踮着脚,前头的人护着怀里的布袋。
“这土疙瘩真能长粮?”
“官府说能,公主也说能。”
“可发青的不能吃,画上叉得明明白白。”
“神威公主画的图,咱认图就成。”
楚天林站在长案后,嗓子喊得发干,手里的名册翻得边角卷起。
“按田亩领种,领完画押,不得私卖,不得藏种,谁敢拿救荒粮发财,先问问青河县的脑袋硬不硬。”
排队的汉子缩了缩脖子。
沈万三把算盘往案上一扣,冲伙计扬了扬下巴。
“京畿这批走官道,北地这批加毡布,西南山地这批别压坏芽眼,草原都护府的筐另封,三日内送到张武将军手上。”
有掌柜问:“东家,路上损耗怎么算?”
沈万三抬眼看他。
“损一块,照十块赔,若叫我查出有人拿草木灰底下换石子,手还想留着,就自己去跟陛下说。”
那掌柜立刻弯腰。
“明白,明白。”
马车顶上,楚落落抱着小白,手里捏着一根油煎地豆条。
小白盯着她的手。
楚落落咬了一口。
小白伸爪。
“这个不能吃多。”
“嘤。”
“你吃鸡腿。”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鸡肉,小白这才把爪子收回去。
第一站到北方黄土县。
地薄,风大,春麦冒头也矮,县令领着百姓跪迎,几个老农躲在后头,只看楚落落怀里的竹筐。
“殿下,这东西真能在咱地里活?”
一个老农搓着手,手背裂口里还嵌着土。
“咱这地,麦子都嫌苦。”
楚落落把竹筐放在村口空地上。
“挖坑。”
老农忙去刨土,锄头刨下去,黄土翻得干散。
楚落落拿起一块种块,举到众人面前。
“芽眼朝上,埋土,浇水。”
后头有个少年嘀咕。
“这不就是埋石头。”
楚落落扭头看他。
“石头不会长叶子,地豆会。”
她往土里滴了稀释过的灵泉水。
百姓围住那几处小坑,没人敢眨眼,风把草木灰吹到鞋面上,也没人退半步。
一刻钟。
两刻钟。
土面裂开,绿芽顶了出来。
少年手里的锄头落地,磕在石块上,响得一圈人都抖了抖。
老农扑通跪下,伸手要摸苗,手到半空又收回来。
“活了,真活了。”
楚落落把他拽起来。
“不许跪苗苗,会压坏。”
老农抹了把脸,泥印子横在颊边。
“殿下,这要真能收,咱村今年冬天就不用卖女娃换粮了。”
楚落落小脸立刻板住。
“谁买?”
老农怔了一下,忙低头。
“穷年景里,啥事都有。”
楚落落看向县令。
“记下来,以后黄土县有人买卖孩子,县令一起罚。”
县令背上汗透官袍,头磕在土里。
“臣遵令。”
第二批种子送到草原都护府。
阿依达带着乌兰部牧民,在河湾旁圈出大片地,牧民骑马绕田埂转,手里拿锄头,腰背都不自在。
哈萨部使者埋完一垄,直起身时龇着牙。
“我们祖宗若看见,会笑我们丢了马背。”
阿依达抬脚踢他小腿。
“祖宗若饿过白灾,就该下来帮你刨两锄头。”
张武站在田边,盯着呼延蒙的人分种。
呼延蒙捧着一块地豆,翻来翻去看。
“这东西真能比羊肉顶饿?”
阿依达横了他一眼。
“公主说能。”
呼延蒙哼了一声。
“你们乌兰部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公主。”
阿依达把锄头塞进他手里。
“你可以不信,种成了别来抢。”
楚落落赶到时,草原上第一批地豆苗已经破土。
牧民围着绿苗,围得连马都挤不进去。
一个老牧人跪坐在地边,嘴里念长生天。
楚落落摆摆手。
“别念啦,多浇水。”
阿依达笑得肩膀发抖。
“公主,他们说白虎带来的地豆能镇白灾。”
小白蹲在楚落落怀里,打了个哈欠。
“它镇不住。”
楚落落摸摸小白脑袋。
“它只会追旗。”
阿依达摸了摸田边湿土。
“能让人活过冬,追旗也算本事。”
南方水田区出了事。
暗鸦夜里送密报入宫,青河县令赵全截留三成地豆种,私下卖给本地豪绅,豪绅再把种块高价卖给穷户。
楚天风看完,朱笔在指间断成两截,红墨溅到奏折边上。
“救荒粮也敢伸手。”
楚天林抬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查实了?”
暗鸦跪地回话。
“账册在,银车在,未发的种块也在。”
楚天风把断笔丢进砚旁。
“押回京。”
次日太和殿上,赵全跪得膝盖发软,额头贴着金砖。
“陛下,臣一时糊涂,臣愿补上,愿戴罪办差。”
楚天风没有接他的求饶。
“革职,抄家,流放北境修城。”
赵全抬起头,脸上血色退尽。
“陛下,臣家中老母……”
楚天风看向王安石。
“涉事豪绅,按侵吞救荒粮同罪,青河县百姓损失,由其家产补足。”
王安石拱手。
“臣即刻拟旨。”
楚落落站在丹陛下,抱着小白,看着赵全。
“你抢饭饭。”
赵全连忙伏地。
“殿下饶命,臣再也不敢。”
“百姓饿肚子,会哭。”
楚落落抬起小手。
“拖走。”
禁军上前,把赵全架下殿。
消息传到各州府,原本还在账册上磨蹭的官员,连夜把库里的种块补发干净,连破筐都重新扎了藤绳。
半年后,第一批地豆收获。
黄土县村口,那片瘦地被刨开,一串串土黄色地豆从土里滚出来,孩子们围在田埂上喊,妇人抱着筐不敢先装。
老农蹲在地里,捧起一筐地豆,嘴唇抖了半晌。
县令亲自称重,秤杆抬起时,手都不敢松。
“一亩,一千二百六十斤。”
村里人喊成一团。
“多少?”
“一千二百多?”
“我家三亩地,那不得三千多斤?”
老农抱着筐坐在田里,泪水冲开脸上的泥。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长在我家地里。”
楚落落蹲在旁边,把滚远的一个地豆捡回筐里。
“别哭,泥巴糊脸,不好看。”
老农边哭边笑。
“殿下,老汉家里今年能吃饱了。”
草原飞报也到了京城。
阿依达在信里写,乌兰部第一批地豆亩产最高一千三百斤,牧民挖出地豆后,当夜架锅炖羊肉,连哈萨部使者都抢着添柴。
呼延蒙那边也种成了。
他派人送来一筐最大个的地豆,信上只写三个字。
降得值。
楚天林看到那三个字,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位。
“他倒会省墨。”
沈万三在旁边笑。
“省墨也好,草原肯认这三个字,比十车皮子还值钱。”
南方水田区把地豆种在田埂,高坡,屋后荒地,不占稻田,还多出一季粮。
沈氏商会把地豆干,地豆粉,油煎地豆条卖到各地。
张大胖又琢磨出十几道菜。
楚落落最爱油煎地豆条,蘸盐,蘸甜酱,蘸肉汁,吃完还要摸摸小肚子。
入冬前,御书房里堆满各地报喜折子。
楚天风一封封看。
“北地粮仓补满。”
“西南山地存粮翻倍。”
“草原都护府请求明年再拨种块。”
王安石捧着总册,翻页翻得快。
“陛下,今年各地初种地豆,折算得粮三亿七千万斤。”
他停了一下,把册页压稳。
“若明年扩种,臣估算,至少再翻三倍。”
沈万三站在旁边,眼角纹路都舒展开。
“民间粮价稳住了,华元也稳住了。”
楚落落坐在软榻上啃油煎地豆条,小白趴在她脚边,爪子按着一面小旗。
门外脚步急,楚天林抱着厚厚一摞户籍册进来,册子压得他手臂发酸,进门便把书案撞得响了一声。
楚落落抬头。
“二哥,你别又晕。”
楚天林把册子放到案上,先扶了一下桌沿。
“这次不晕。”
楚天风看向那摞册子。
“说。”
楚天林手按在封皮上,指腹沾了纸灰。
“因地豆推广,流民归乡,草原诸部入籍,西南灾后新户补录,各州府报上来的户籍,比去年多了两成。”
王安石翻册的手停在半页。
沈万三也收了笑。
楚天风抬眼。
楚天林把最上头那本推到御案前。
“大华人口,正在冲破五千万。”
楚落落手里的地豆条停在嘴边。
小白抬头,爪下那面小旗被它按出一道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