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
楚天林先抬头。
“大华钱庄刚顺,盐政刚改,南海港口还在修,妹妹,你让父皇退休?”
楚落落点头。
“嗯。”
楚天林捂住胸口。
“你二哥我还没退休。”
楚落落看他一眼,“二哥喜欢算钱。”
楚天林嘴角抽了抽。
喜欢是喜欢。
可这算盘打到半夜,手指都快冒火。
楚天风站在一旁,没笑。
他看着楚渊。
楚渊坐在龙椅前,指腹慢慢擦过那枚玉玺边角。
这枚玉玺陪他打下大华。
从尸山血海,到万国来朝。
从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到金库堆满黄金。
他抬眼,先看林婉。
林婉不知何时到了门外。
她手里还端着一碗参汤,听到“退休”两个字,脚步停在门槛边。
楚渊笑了。
“婉儿,你也觉得朕该退?”
林婉走进来,把参汤放下。
“臣妾只问陛下,想不想退?”
楚渊看向窗外。
御花园方向,夜风吹来一点桂花香。
他想起自己抱着三岁半的女儿坐在马背上,想起她一拳轰山,一掌退敌,想起她偷偷把鸡腿塞进自己手里。
又想起楚天风伏案到天亮,眉眼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想。”
楚天风跪下。
“父皇。”
楚渊摆手。
“别跪早了。朕还没把担子砸你肩上。”
楚落落立刻举手,“砸轻点,大哥会疼。”
楚渊被逗笑。
楚天风也低头笑了一声。
三日后。
太和殿大开。
钟鼓声从宫墙一路传到京城长街。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班,皆穿朝服。
丹陛之上,楚渊身着明黄龙袍,腰背笔直。
他脸色比从前更好。
旧伤被冰髓灵泉养过后,连多年阴雨天的疼都没了。
今日站在殿上,仍像一座山。
楚天风立在丹陛下。
玄色礼服上绣九章纹,冠冕垂珠遮住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楚落落站在林婉身边。
她今天穿了正红小公主朝服,头上金冠晃得亮晶晶。
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
里面是张大胖偷偷塞的烤鸡腿。
楚天林站在旁边,低声提醒:“今日大典,不许啃。”
楚落落小声哼哼。
“不啃,闻闻。”
王安石捧着禅位诏书,站在殿中。
老首辅嗓音苍老,却稳得很。
“朕承天应命,开国立基。今四海初安,百姓渐富,太子天风,仁勇兼备,勤政爱民,可承大统。朕禅位于太子,退居太上皇,愿大华万世永安。”
最后四字落下。
殿内百官齐齐跪倒。
“陛下圣明!”
钟声再响。
楚渊亲手捧起玉玺。
那方玉玺很沉。
楚天风上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
楚渊没有立刻放下。
父子两人隔着一方玉玺对视。
楚渊开口:“天风。”
“儿臣在。”
“龙椅坐上去容易,坐稳难。”
“儿臣明白。”
“别怕难。”
“儿臣不怕。”
“别怕骂。”
“儿臣受得住。”
楚渊看着他,眼底有笑。
“若真受不住,就去御膳房找你妹妹。她会把骂你的臣子吓哭。”
百官里有几个人肩膀抖了抖。
楚落落立刻从油纸包后探头。
“落落不随便吓人。”
楚天林低声:“你还真考虑过?”
楚落落认真点头:“吵太大声才吓。”
楚渊把玉玺放到楚天风手中。
“去吧。”
楚天风接住玉玺。
手背青筋绷起。
那不是一块玉。
是天下。
他起身,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龙椅就在眼前。
过去,他站在台阶下,替父皇守边,替妹妹挡朝臣,替大华接一封又一封急报。
今日,他坐了上去。
珠帘轻晃。
新帝抬手。
“众卿平身。”
百官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撞上殿梁,又滚出太和殿。
京城长街,万民跪拜。
钟鼓齐鸣。
楚落落仰着小脸,看着龙椅上的大哥哥。
她想起凤仪宫那晚。
爹爹问她要不要当皇帝。
她说不要。
现在看,大哥哥坐上去,正正好。
不用她早起。
真好。
礼官高声唱和。
新帝登基,改元永安。
尊楚渊为太上皇。
尊林婉为皇太后。
镇国神威大公主尊号照旧,食邑再增三千户。
楚落落听到“食邑”两个字,耳朵动了动。
楚天林凑近她。
“就是更多钱钱。”
楚落落眼睛亮了半息。
又压住。
今天不能啃鸡腿,也不能蹦。
大典结束,百官仍不肯走。
楚天风坐在龙椅上,翻开第一道明黄色圣旨。
王安石以为是大赦。
张武以为是军制。
楚天林以为是钱庄署扩设。
楚渊站在一旁,已经把龙袍外袍解了一半。
他现在只想回凤仪宫换常服,带女儿去御花园抓鱼。
楚天风展开圣旨。
“朕初登大宝,诸事未熟。请太上皇与镇国神威大公主,监国辅政。”
殿里一下静了。
楚渊解衣带的手停住。
楚落落怀里的油纸包差点掉了。
楚天林看向自家大哥,眼神里写满一句话:你真敢。
楚天风神色不动。
“父皇定国,妹妹护国。有二位在,朕心安。”
百官立刻跪下。
“请太上皇监国!请神威公主辅政!”
楚渊笑了一声。
他把解开的外袍重新拢上,又慢慢走到丹陛下。
“皇帝。”
楚天风起身。
“儿臣在。”
楚渊抬手指了指龙椅。
“坐回去。”
楚天风:“……”
楚渊道:“朕坐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下来,你第一道旨意让朕回去?不孝。”
百官低着头,没人敢笑出声。
楚落落抱紧油纸包,走到殿中央,仰头看楚天风。
“大哥。”
楚天风垂眼。
她奶声奶气,却很认真。
“大哥自己的事自己做,落落要和爹爹去钓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