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从龙椅上起身时,殿内百官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广场上那尊青铜巨鼎嵌在碎裂的石砖里,日光照着鼎身的山河纹,投下一片阴影。
楚落落已经走了。
她拿着苹果核,踩着小红靴,铃铛一路响出太和殿。
春桃小跑着跟上。“殿下,您去哪儿?”
“御膳房。”楚落落头也不回,“落落要吃新鸡腿腿。”
春桃松了口气。“奴婢这就去传话。”
楚落落摆摆小手。“不用传。落落自己去看看他们做得对不对。”
太和殿内,楚渊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百官。
“都起来。”
百官起身,衣袍窸窣。
楚渊看向王安石。“首辅留步。其余人退朝。”
又看向那两名跪在孔德明旁边的官员。
“你二人,随朕去御书房。”
两人脸色煞白,膝盖发软,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楚天风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也去。”
楚渊摆手。“你去找你妹妹。”
楚天风一愣。
楚渊道:“她方才替你出了头,你连句话都不说?”
楚天风拱手。“儿臣明白。”
楚天林也拱手。“父皇,儿臣去安排册立仪制的细务。”
楚渊点头。“去。”
御书房。
龙涎香的烟气在案头盘旋。
两名官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背的官袍已经被汗浸透。
一个是翰林院编修赵文清,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刘伯温。
楚渊坐在御案后,没有说话。
王安石立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殿内只有香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响。
赵文清先撑不住了。“陛下,臣一时糊涂,被孔德明蛊惑,臣知罪。”
刘伯温紧跟着磕头。“臣亦知罪,求陛下开恩。”
楚渊端起茶盏,吹了吹。
“你们知什么罪?”
赵文清道:“臣不该妄议储位。”
楚渊喝了口茶。“妄议储位,按律当如何?”
王安石道:“按大华律,妄议国本者,轻则削职为民,重则流放三千里。”
两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楚渊把茶盏放下。“朕问你们一句话。”
“臣在。”
“你们方才在殿上附和孔德明,是真心觉得落落该当皇帝,还是别有用心?”
赵文清把头磕在地上。“臣是真心敬服公主殿下。”
刘伯温也道:“臣亦是。公主殿下功盖社稷,臣一时激动。”
楚渊看着他们。
“落落不想当皇帝。这话,朕说了。落落自己也说了。你们听见了?”
“听见了。”
“那朕再说一遍。”楚渊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公主的心意,便是天意。她说不当,便是不当。她说大哥当,大哥便当。”
两人连连叩首。“臣明白。”
楚渊道:“日后朝堂之上,若再有人拿公主做文章,不论是捧是踩,朕都不会像今日这般客气。”
赵文清的声音发颤。“臣再不敢。”
楚渊看向王安石。“首辅觉得如何处置?”
王安石道:“二人初犯,且殿上已受公主殿下震慑,臣以为罚俸三月,记过一次,足矣。”
楚渊点头。“就依首辅。滚吧。”
两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御书房。
王安石看着他们的背影。“陛下,此二人倒未必有坏心。”
楚渊道:“朕知道。可朝堂上的风气不能歪。今日是两个人附和,明日便是二十个。落落的威望摆在那里,若有人借她的名头生事,天风的储位便坐不安稳。”
王安石拱手。“陛下思虑周全。”
楚渊靠在椅背上。“天风是个好孩子。可他需要时间,让百官和天下人看到他自己的本事。”
王安石道:“秦王殿下沉稳有度,假以时日,必能服众。”
楚渊嗯了一声。“首辅去忙吧。册立诏文三日内拟好。”
王安石行礼退下。
御膳房。
楚落落坐在灶台旁的小凳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
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三只鸡腿,分别裹着不同的酱料。
御厨张大胖弯着腰,满脸堆笑。“殿下,这是蜜汁的,这是椒盐的,这是新试的桂花酱的。”
楚落落拿起桂花酱的那只,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嚼了嚼。
张大胖紧张地搓手。“殿下觉得如何?”
楚落落眯起眼睛。“甜甜的,香香的。好吃吃。”
张大胖长出一口气。“殿下喜欢就好。”
楚落落又咬了一口。“再做十个。落落要带给娘亲和哥哥们。”
“是是是,小的这就做。”
楚天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落落。”
楚落落回头,嘴边还沾着酱汁。“大哥哥。”
楚天风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他看着妹妹手里的鸡腿,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今日殿上的事,大哥谢你。”
楚落落歪头。“谢什么呀?”
楚天风道:“你替大哥解了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落落把鸡腿往他嘴边递。“大哥哥吃。”
楚天风没接。“落落,大哥认真跟你说。”
楚落落收回鸡腿,自己又咬了一口。“落落也认真说呀。他们太吵了,吵得落落耳朵疼。落落不是帮大哥哥,是帮自己。”
楚天风看着她。
楚落落嚼着鸡腿,含糊道:“大哥哥当太子,落落就不用早起。大哥哥处理坏人,落落就能多吃鸡腿。这是落落的事呀。”
楚天风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好。那大哥以后好好当太子,不让你操心。”
楚落落点头。“嗯。大哥哥加油油。”
她把椒盐的那只鸡腿塞进楚天风手里。“吃。”
楚天风这次接了。
兄妹俩坐在御膳房的灶台边,一人一只鸡腿,吃得安安静静。
张大胖在旁边偷偷抹了把眼角。
入夜。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楚天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父皇。”
楚渊抬头。“何事?”
楚天林把文书放在案上。“孔德明醒了。”
楚渊道:“哦?”
楚天林道:“醒了之后,没回府,直接写了辞官表,托人递进宫。然后收拾了细软,连夜出了城。”
楚渊的手指在案上轻叩。
“走了?”
楚天林道:“走了。西城门守卫记录,戌时三刻出城,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行。”
楚渊冷笑了一声。“他倒是聪明。知道留下来会被查。”
楚天林道:“父皇,要不要拦?”
楚渊摇头。“不拦。”
楚天林看着他。
楚渊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影一。”
窗外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黑影。
“属下在。”
楚渊道:“派人盯着孔德明。朕倒要看看,他这颗前朝的钉子,要回哪个老鼠洞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