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窗外那只纸飞机消失在夜色里。
楚天风替妹妹把烛火拨亮了些。
“落落,往南走十日,最难熬的不是脚程,是天。”
“嗯?”
“过了江淮就潮,再往南就闷。北边来的弟兄受不住这股湿气。”
“落落给他们准备了好东西西。”楚落落把第二只鸡腿啃完,舔了舔小手指,“明天发下去。”
“什么。”
“姜片片,盐糖糖,还有薄荷膏。湿气重的时候含一块姜片,出汗了喝一口盐糖水,太阳晒的就抹薄荷膏。”
楚天风把灯花剪掉。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梦里里。”
“梦里。”
“嗯。”楚落落点头点得很认真,“神仙仙告诉落落的。”
楚天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次日卯时拔营。
千人队伍走的是官道,沈万三早一步打了招呼,沿途驿站马匹换得飞快。京营死士骑高头大马在前开路,武林司精锐分散两翼,丐帮弟子混在民夫里头探路。楚落落坐在一辆改装过的小马车上,车厢比寻常的宽一倍,里头铺了软垫,挂了纱帘。
第三日过了黄河。
第五日进了江淮。
天气一日比一日闷。北方来的兵卒开始抱怨夜里睡不踏实,衣裳贴在背上湿黏。
“殿下,京营三营有十一个弟兄起了红疹。”影一在马车外低声回报。
“姜片片和薄荷膏发下去了没。”
“发了。可这地界儿的潮气,连刀鞘里都生了锈。”
楚落落掀开纱帘看了一眼天色。
“今晚扎营的时候,每个营帐角上挂一包艾草。落落空间里有,待会儿让二哥的人来取。”
“是。”
“还有还有。”楚落落想起一桩,“过了江以后每人每天一颗解暑丸丸。沈爷爷给落落备了两万颗,够吃十天的。”
“属下记下了。”
第八日抵长江北岸。
水师早已备好二十艘大船。这些船是楚天林两个月前就开始打的样,吃水浅、跑得快,专为内河水路打造。一千人马连同辎重半日装船完毕,沿江而下。
楚落落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
她爬上船头,揪着栏杆看江面。
楚天风跟在后面。
“晕不晕。”
“不晕晕。”楚落落转头,“大哥,这船跑得真快。”
“二弟从图纸上改的,比寻常漕船快三成。”
“二哥哥真厉害害。”
“你给的图纸。”
“二哥哥能看懂,那就是二哥哥厉害害。”
楚天风笑着摸了摸她头顶的小揪揪。
进了洞庭,换小船入沅水。第十二日抵达辰州。
辰州驻军参将名叫廖怀义,是当年跟着楚渊一起从镇北关打到江南的旧部,今年四十出头,脸晒得黝黑。
廖怀义带着辰州守军大小将官跪迎在码头。
“末将廖怀义,参见镇国大公主,参见秦王殿下。”
楚落落奶声奶气地摆手。
“廖叔叔起来起来。”
廖怀义站起来,腰还是弯着的。
“殿下一路辛苦。”
“廖叔叔,南边什么情况。”
“回殿下,事情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廖怀义请二人入了军帐,铺开一幅南疆地形图。
“半个月前开始,万蛊寨周围十几个苗寨都把寨门封了。平时跟我们边境有买卖的,最近一个人都不出来。”
楚天风眯了眼。
“备战。”
“末将也是这么判断的。还有更怪的。”廖怀义指了指图上一片绿色区域,“毒瘴林的边沿往北推了至少三里。以前我们的斥候能贴着林子边走二十里,现在走五里就有人栽倒。”
“栽倒的怎么样了。”楚落落问。
“七窍流血。三天前死了两个,两天前死了三个。末将不敢再派人靠近,只能远远地看。”
“林子里头养的虫虫越来越多。”楚落落把小手撑在图上,“圣女被落落抓了以后,她那个师父急了。”
廖怀义愣了愣。
“圣女被抓了?”
“嗯。在京城。”
廖怀义喉头滚了滚。
“那这一仗……”
“廖叔叔放心心。”楚落落仰头笑,“落落带了大哥,带了萧爷爷,带了洪爷爷,还带了一千个最厉害的哥哥。这一仗,落落赢定了了。”
廖怀义重重一拱手。
“末将愿做先锋。”
“廖叔叔守好辰州州。”楚落落摇头,“我们打进去,南疆乱了以后周显的余党会往北跑,廖叔叔守在这里截住他们。”
“末将领命。”
当夜军营外围加了三倍岗哨。
楚落落让影一去清点辎重。出发时带的避瘴丹这几日发了七成,专门用来防本地湿气的药丸也发了一半。
“殿下,照这个速度,进毒瘴林之前还得再补一批。”
“落落空间里还有。”
“是。”
楚落落坐在小桌前,把一块块棉布平铺开来。
棉布是出发前从京城带的上等细棉,每一片都裁成方方正正的两个巴掌大。“萧爷爷。”
萧遥风掀帘进来。
“殿下。”
“你看这个。”
楚落落把一片棉布折成四层,又往中间夹了一小撮浅黄色粉末,最后拿细绳把四角捆起来。
“这个绑在嘴和鼻子上,毒瘴林里的雾气吸不进去。”
萧遥风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中间的粉末是?”
“灵泉水加雄黄加薄荷干,烤干了磨的粉粉。”
“妙。”萧遥风眼睛亮了,“殿下能做多少。”
“一千五百个。够全军一人一个,外加备用。”
“老臣这就找人来一起做。”
“嗯。还有这个。”楚落落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颗淡蓝色丸子,“解毒丸丸。万一有人不小心吸了雾气,吃一颗能撑半个时辰,让人把他抬出来。”
萧遥风郑重地把瓷瓶收好。
“殿下,老臣有一事相问。”
“萧爷爷说。”
“明日的安排是?”
“明天休整一天天。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楚落落数着小手指,“萧爷爷你带二十个最快的,去毒瘴林边上探一探。不要进去,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老臣明白。”
“洪爷爷的弟兄分两批,一批跟着萧爷爷,一批沿着南面边境绕一圈,看看周显有没有派人接应。”
“是。”
“大哥负责整队。一千人分成三段,前面三百是先锋锋,中间四百是中军军,后面三百压阵。”
“明日卯时全军点验。”楚天风接过话。
“嗯。”楚落落打了个小哈欠,“落落困了。”
萧遥风和楚天风都退出去。
楚落落却没立刻睡。
她披上斗篷悄悄出了营帐。
值夜的兵卒看见她小小一团人影,刚要行礼,被她摆手压下。
她走到营盘最南端的一处土坡上,仰着脸望向南方。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还有别的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腥气。
她闭上眼。
末世时她和丧尸皇周旋了三年。丧尸皇麾下数以万计的二阶丧尸,她隔着十里地都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此刻她感知到的东西不一样。
不是丧尸,是蛊。
很多。
很多很多。
不是密林深处那种被人为养着的、安静的蛊。是已经醒了的、正在等着的蛊。
更要命的是,在那一大片蛊气之中,还夹杂着不少活人的气息。
那些活人的气息都很微弱,分散在密林边缘的各个位置。
埋伏。
楚落落睁开眼。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大哥。”
楚天风站到她身边。
“睡不着。”
“嗯。”
“你也睡不着。”
“落落感觉到了。”
“什么。”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来了。”楚落落仰起脸,小手指指向南方,“那片林子里头,藏了好多眼睛睛。”
楚天风的呼吸沉了一沉。
“多少。”
“数不清。最少几百几百。”
“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们进去去。”楚落落收回手指,把斗篷裹紧了些,“他们想关门打狗狗。”
楚天风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就让他们看看,是谁关谁的门。”
楚落落抬头笑了笑。
“大哥,落落饿了。”
“……这都过了子时了。”
“鸡腿腿。”
“……走,去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