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天,落落跟伯伯好好说说说。”
这句话在太和殿里回荡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卯时,钟声敲响,文武百官鱼贯入殿。比平日多了二十来人。楚天风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目光扫过对面的文官阵列,眉头微微收紧。
孔德明站在文官第三排,身后跟着二十一名官员,个个手里攥着笏板,腰板挺得笔直。昨夜一整夜没睡的痕迹藏在他们的眼底,可精神头却足得很。
楚渊落座。
楚落落照例爬上她的小凳子,今天穿的是一身鹅黄色小锦袍,左边袖子鼓鼓囊囊的,不用猜也知道塞了什么。
“有本早奏。”
孔德明第一个出列,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折子。
“陛下,臣与礼部周尚书及翰林院同僚二十一人联名上奏,恳请陛下收回女子入学之议。”
他的声音比昨天稳了不少,显然是准备过的。楚渊接过折子翻了两页,没有表态,放在了龙案上。
“说你的理由。”
孔德明躬身一礼,开口了。
“陛下,臣并非不敬公主殿下。殿下之功,天下共见,臣五体投地。然臣所虑者,并非殿下一人,而是天下万万女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分。
“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乃圣人所定天地之序。女子入学堂与男子同坐共读,是乱纲常之始。纲常一乱,家不成家,国不成国。”
他身后的二十一名官员齐齐躬身附和。
“臣等附议。”
楚渊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小凳子上那个正在掏袖子的女儿身上。
楚落落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鸡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歪着小脑袋看向孔德明。
“伯伯伯,你说完了没有有?”
孔德明咽了口唾沫。
“臣还有第二条。”
“那你说说。”
“祖宗成法不可轻废。自古以来,学堂只收男子,历朝历代皆如此,我大华方立,根基未稳,更不宜在此时行前人未行之事,以免动摇人心。”
他的语速比昨天快,论据比昨天密,每一句都咬着经典和成例,滴水不漏。
楚落落又咬了一口鸡腿。
“还有没有有?”
孔德明深深躬了一礼。
“臣还有第三条。女子体弱心软,天性适于操持内务养育后代。若令其入学堂分心于诗书算术,家务必然荒废,子女必然疏于教养,长此以往,一家不宁,万家不宁,天下不宁。臣之三条已毕,恳请陛下三思。”
二十一名官员再次齐声。
“恳请陛下三思!”
太和殿里安静了几息。
楚渊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投向女儿。
楚落落把鸡腿骨头往旁边一扔,拍了拍小手上的油渍,从凳子上跳下来。她迈着小短腿走到孔德明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伯伯伯说了三条条,落落一条一条说说。”
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
“第一条条,伯伯说纲常常。落落问伯伯,纲常常是谁定的的?”
孔德明不假思索。
“圣人所定。”
“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的?”
“自然是男子。”
“嗯。”楚落落点了点小脑袋,“男的定的规矩矩,说女的要听话话。伯伯伯,你觉得这个规矩矩,女的同意过没有有?”
孔德明张了张嘴。
楚落落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条,伯伯说祖宗成法法。落落再问伯伯,前朝的祖宗成法法,是不是也说皇帝姓周周?”
孔德明的脸色变了。
“那现在皇帝姓什么什么?”
楚落落歪着小脑袋,一字一顿。
“姓楚楚。”
太和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话听着像童言无忌,可细想一层,后背冒汗。前朝的祖宗成法说天下是周家的,如今大华取而代之,那祖宗成法到底是铁律还是废纸?
孔德明的喉结滚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楚落落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条,伯伯说女的体弱心软软,只能在家带娃娃。”
她仰着小脸,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孔德明。
“那落落问伯伯最后一个问题题。”
孔德明的嘴唇抿了一下。
“殿下请讲。”
楚落落收回了三根手指,小手背在身后,迈着小短腿在孔德明面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如果落落的娘亲不识字字,能不能教落落做个好人人?”
太和殿里的空气抽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孔德明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准备了一整夜的论据,三纲五常也好,祖宗成法也好,圣人之言也好,全是大道理,全是高屋建瓴。
可这个三岁半的奶娃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一个母亲如果不识字,她怎么教孩子?她连书上写的是什么都看不懂,她拿什么给孩子讲道理?她自己都分不清药方上的字,孩子生了病她怎么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问题不需要引经据典,不需要搬出圣人,每一个在场的官员脑子里都浮现出了自己母亲的面容。
有些人的母亲识字,有些人的母亲不识字。
识字的那些母亲教出了什么样的孩子,不识字的那些母亲又经历了什么样的苦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楚渊坐在龙椅上,虎目中的光在跳。
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环佩声。
所有人回过头。
一个身穿正红色凤袍的女子从殿门外走了进来。发髻高挽,金凤步摇在晨光中微微晃动,面容端庄,步履沉稳。
皇后林婉。
文武百官的表情瞬间精彩了起来。皇后出现在大朝会上,这在本朝是头一遭。孔德明的脸色白了一层,周敬之攥笏板的手收紧了。
林婉走到丹墀下方站定,向楚渊微微颔首,又低头看了看女儿。楚落落仰着小脸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本宫今日不请自来,是因为听闻朝堂上有人在议论女子该不该读书。”
林婉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本宫出身太傅府,自幼读书识字,熟读经史。诸位大人想必都知道,当年将军府被围困之时,是本宫在府中统筹内务,安抚人心,协助夫君出谋划策。”
她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
“若本宫不识字,不通兵法,不懂药理,那一夜将军府上下三百余口人能不能活到天亮,本宫不敢说。”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婉转向孔德明。
“孔学士,本宫问你一句,你家夫人识不识字?”
孔德明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回皇后娘娘,拙荆略通文墨。”
“略通文墨?”林婉微微扬了扬下巴,“本宫听闻,孔夫人出身江南书香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府中的账册全是她在打理。孔学士,若你的夫人当真不识字,你那五进的大宅子里,家务由谁安排?账目由谁核算?下人的月钱由谁支发?你的俸禄由谁打理?”
孔德明的额角有汗珠滑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婉没有看他,转向了整个文官队列。
“在场的诸位大人,家中夫人识字的站着不动,不识字的举手。”
没有一个人举手。
“看来诸位大人的夫人都识字。”林婉的语调平平的,“可你们方才联名上奏说女子不该读书。你们自家的女眷享着读书的好处,却要堵住天下其他女子的路。”
她停了一息。
“这叫什么?”
太和殿里的呼吸声都变重了。
站在文官第一排的周敬之攥着笏板,手指关节泛了白。他的脸上闪过好几种颜色,嘴唇翕动了数次。
忽然,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开了联名上奏的队列。
“陛下,臣有话要说。”
楚渊看着他。
周敬之低下了头,声音涩涩的。
“臣方才所虑,确有偏颇。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之言,令臣汗颜。”
他吸了一口气。
“臣的母亲不识字。臣幼年家贫,母亲想送臣去学堂,可她连束修该交多少都不知道,被人骗了三次才找到一个真正的先生。后来臣的功课她看不懂,只能在灯下陪着臣坐一整夜,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臣一直在想,若母亲识字,她或许不必那么苦。”
他撩袍跪下。
“臣改附公主殿下之议。全国学堂,男女皆收。”
这一跪,把联名上奏的队伍撕开了一道口子。
先是一个年轻翰林犹豫了两息,站了出来,跪在周敬之身后。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
队伍散了大半。
孔德明身后只剩六个人。他的手攥着笏板,指节都在发颤。殿内几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那种滋味不必说。
楚落落仰着小脑袋看着他,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伯伯伯,你也想想你娘亲亲吧。”
孔德明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膝盖一弯,也跪了下去。
“臣,无话可说。”
楚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传旨。”
太和殿内所有人屏息。
“即日起,全国范围内开设公办学堂,免收学费,男女不限。凡我大华子民,年满五岁者皆可入学。第一批学堂三百所,由工部负责选址改造,户部拨付银两,沈万三商号捐助日常用度,翰林院抽调先生。各府州县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地。
“陛下圣明!”
楚落落爬回她的小凳子上坐好,从右边袖子里又掏出了一根鸡腿,啃了一大口。
林婉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油渍,小声嘟囔了一句。
“上朝也吃,回头牙要坏了。”
楚落落含着鸡腿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落落的牙牙,咬得碎玉玉。”
林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抱起女儿站起身,向楚渊微微颔首,转身往殿外走去。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楚落落被楚天风接到手里,骑在大哥的脖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悠着。
走到殿外台阶上时,孔德明的身影从旁边的回廊经过,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楚落落啃着鸡腿,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看了两息。
她拽了拽楚天风的头发,把嘴凑到哥哥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哥,那个伯伯伯,眼睛里有恨恨。”
楚天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孔德明消失的方向,瞳仁缩了缩,嗓音沉了下去。
“大哥记住了。”
楚落落咬下最后一口鸡腿肉,含含糊糊地追了一句。
“记住就好好。坏人坏人,总是藏不住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