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林拿着水利图纸的手还在抖,楚落落已经把最后一口鸡腿咽了下去,拍拍小手站起来。
“先造东西西,再修水水。”
她说完就迈着小短腿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楚天林,“二哥哥,带路路。”
楚天林二话不说,抱起图纸跟了上去。
工部工坊在京城东南角,占了整整三条街,几十间厂房连成一片,里面全是炉子、铁砧和各种木工台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锯木头的粉尘味。
陈有为比他们先到,已经把工坊里手艺最好的三十六名老工匠全召集了起来,连之前给楚家军铸造过天外陨铁兵器的老工匠李师傅都从军器监借调了回来。
图纸摊开在最大的工台上,工匠们围成一圈,一个个伸着脖子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再变成皱眉。
李师傅凑到犁的图纸前看了半天,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回头看了看坐在木桩上晃腿的楚落落,欲言又止。
“有话说说。”楚落落歪着脑袋看他。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殿下,这犁头的弧度,老朽琢磨了一会儿,往内收的这个弯确实巧妙,可这个角度要是差了一分,翻土的时候泥块不但不会自己散开,反而会卡住犁铧。”
他指着图纸上标注的数字,“这里写的是三十七度,可锻铁的时候火候稍有偏差,成型后角度就会走样,要做到分毫不差,太难了。”
楚落落从木桩上跳下来,踮起脚尖凑到工台前,盯着图纸看了两息,伸出一根小手指点在犁铧和犁头的连接处。
“这里,加一个槽槽。”
她的小指头沿着连接处划了一道弧线,“铧和头分开做做,做好了再卡进去去,卡不准就磨磨,磨到合适为止止。”
李师傅愣了一下。
他干了四十年铁匠活,从来都是把犁铧和犁头一体锻造的,因为一体成型最结实,可一体成型就意味着角度只能一锤定音,废品率极高。
分体制造再组装?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分开做就能单独调整角度,不合适的磨一磨就行,不用整个重来!”
李师傅一拍大腿,扭头冲身后的工匠吼了一嗓子,“愣着干什么?起炉子!”
工坊里顿时热闹起来,炉火呼呼地烧,风箱拉得震天响,铁锤叮叮当当砸个不停。
楚落落没走。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工台旁边,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悠,一双大眼睛盯着工匠们的每一个动作。
一个年轻工匠在做脱粒机的齿轮,凿出来的齿间距参差不齐,楚落落看了两眼,从马扎上滑下来走过去,伸出小手按住他的凿子。
“这里,歪歪了。”
她拿起旁边一块废铁皮,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几道均匀的刻痕,递给工匠,“照着这个比比,一个一个刻刻,不要急急。”
年轻工匠接过铁皮一看,上面的刻痕间距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照着做。
做出来的齿轮往轴上一套,转起来顺滑得像是抹了油。
消息在工坊里传开了,所有工匠都知道那个坐在马扎上的小奶娃不是来玩的,她的每一次指点都能让东西变得更好。
三天三夜。
楚落落白天蹲在工坊里看,晚上被楚天林强行抱回宫里睡觉,第二天一早又颠颠地跑回来。
第三天傍晚,李师傅把最后一颗木楔钉进了卯眼里,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台木制的脚踏脱粒机立在工坊正中央,通体由硬木打造,底座是一块厚实的枣木板,上面装着铁制滚筒,滚筒上密密麻麻排列着铁齿,下方连着踏板和一套齿轮传动装置。
“成了。”李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盯着这台机器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向楚落落。
楚落落绕着脱粒机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滚筒上的铁齿,又蹲下去看了看齿轮的咬合,站起来拍拍小手。
“去试试。”
楚天林早就安排好了,京郊十里外有一片试验田,秋收刚过,晒场上还堆着没来得及脱粒的麦垛。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脱粒机装在牛车上拉着走,引得路上不少百姓驻足张望。
晒场上,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农被里正领了过来,姓孙,种了一辈子地,手上的茧比树皮还厚,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埂。
他看着面前这台从没见过的木头机器,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鹅黄色小衣裳、啃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鸡腿的小奶娃,满脸茫然。
“这,这是啥玩意儿?”
楚天林走上前,将踏板踩了两下给他看,滚筒跟着转了起来,铁齿刷刷地划过空气。
“孙老伯,你拿一把麦穗放到滚筒上试试。”
老农将信将疑地从麦垛上扯下一把麦穗,颤颤巍巍走到机器前面。他低头看了看踏板,试探着踩了一脚。
滚筒转了起来。
他把麦穗凑到滚筒前,铁齿碰到麦穗的一瞬间,金黄色的麦粒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落,干干净净,穗上只剩光秃秃的秸秆。老农的脚停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一地金灿灿的麦粒,又看了看手里光秃秃的秸秆,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又扯了一把麦穗放上去,踩动踏板,麦粒哗哗地落,比第一次还快。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他越踩越快,麦粒落了满地,可他停不下来,眼眶里的东西也停不下来。
“天爷爷……”
老农的腿一软,跪在了那堆金黄的麦粒上面,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了下来,滴在麦粒上。
“老汉搓了一辈子的麦穗啊,一穗一穗地搓,搓到手指头都烂了,搓到天亮都搓不完一亩地的收成……”
他抓起一把麦粒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有了这东西,有了这东西啊……”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磕在了地上,额头撞着麦粒发出沙沙的声响。
晒场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人,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闻讯赶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台木头机器和地上那堆不可思议的麦粒。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扑通跪下了,冲着楚落落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公主殿下是活菩萨啊!比那些只知道收税的老爷们强一万倍!”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牌子,呼啦啦一片,晒场上所有百姓全都跪了下去,哭声喊声连成了一片。
楚落落站在人群中间,啃完了鸡腿,把骨头随手一扔,歪着小脑袋看了看跪了满地的百姓,又看了看那台脱粒机。
她被“活菩萨”这个称呼逗得眨了眨眼睛,想了一小会儿,摇了摇头。
“落落不是菩萨萨。”
她拍了拍小手上的油渍,转过身看着楚天林,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二哥哥,落落要修水水了。”
楚天林刚要接话,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翻身滚落,跪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晋王殿下!河北急报!”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书,双手呈上,声音都在发颤。
“黄河北岸决口了,洪水冲毁了三个县的堤坝,数万百姓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