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人,方玉山的囚车是午时进的城。
一辆破旧的木笼囚车,轮子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从城门一路往刑部方向走。
方玉山坐在囚车里,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脸上有伤,手脚被镣铐锁着。
路上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的。
方玉山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囚车后头跟着一队押送的官兵,领头的姓钱,是负责这次去苏州查案并提人的。
四十来岁,看起来憨厚老实,实则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一路上还没给方玉山一个好脸色的人。
到了刑部大门口,囚车停下来。
钱头儿跳下马,走到囚车后头,拿刀鞘敲了敲木栅栏。
“到了,下来。”
狱卒打开囚车,方玉山从里头钻出来,手脚上的镣铐哗啦啦响。
他站在地上,腿有些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钱头儿正要让人把他带进去,刑部衙门里走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穿着绯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是刑部侍郎周大人。
“人不用带进去了。”
钱头儿愣了一下:“周大人,这……”
“方大人的案子查清了,是被人栽赃的。这是上面的批复,人无罪释放。”
周大人把手里的文书递过来,钱头儿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就在钱头儿指尖刚要碰上的时候,周大人将手里的文书又收回去了。
钱头儿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大人?”
周大人没理他,把文书递给了身后的人,然后朝左右看了一眼。
“拿下。”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钱头儿的胳膊。
钱头儿的脸白了。
“周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大人看着他,“你受贿替魏忠于办事,在苏州伪造证据栽赃方大人,你以为没人知道?”
“哼……押下去。”
两个衙役把钱头儿押进了大牢。
方玉山站在刑部门口看着押他进京的人就这么被带下去,愣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向周大人。
“周大人,老夫……”
“方大人。”周大人拱了拱手,态度客气,“这一路委屈您了,镣铐这就给您解开。”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衙役上前,掏出钥匙,把方玉山手脚上的镣铐解了。
方玉山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被镣铐磨出一道红印子,又红又肿。
“多谢周大人。”
“方大人客气。”周大人笑了笑,“您女婿沈三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稍等片刻,他来接您回府。”
方玉山点头,没再说什么。
没多久,门口来了一辆马车,是侯府来的,沈煊下车看见方玉山,赶紧迎上去。
“岳父。”
方玉山看着沈煊,眼眶红了。
“煊儿……”
“岳父,上车吧,回去再说。”
方玉山点了点头,被沈煊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里,方氏坐在里头,看见父亲上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爹……”
“别哭别哭。”方玉山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爹没事。”
方氏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马车晃晃悠悠往侯府的方向走。
方玉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几天,他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被人从苏州押到京城,一路颠簸,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现在终于没事了。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沈煊先跳下来,回身扶着方大人下来。
方氏跟在后头。
侯府的人都在正厅等着。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老二老三回来了,方大人也平反了,一家人齐齐整整,再没什么比这更让人舒心的事了。
一个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来了来了。”
老夫人已经站起来等着了,看见方大人进来,赶紧招手。
“亲家,快来坐。”
方玉山走过去,朝老夫人拱了拱手。
“老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说的什么话?你是老三的岳父,咱们是亲家,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一行人坐下又说了几句话。
江凝月朝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春桃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几碟点心,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方大人,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垫垫。”江凝月笑着说。
方玉山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鸡汤面,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在路上这几天,吃的都是干粮凉水,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饿着肚子赶路。
这会儿看见一碗热汤面,喉咙动了一下。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夫人接过话,“老大媳妇准备的,你就吃吧。”
方玉山看了江凝月一眼。
江凝月笑了笑:“方大人先吃,吃完了再说。”方玉山没再推辞,端起碗,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红了。
不是面太好吃,是好几天没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方氏站在旁边,看着父亲那副模样,心里头又酸又疼,拿帕子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沈煊站在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方玉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谢县主。”
“方大人客气了。”江凝月笑了笑。“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这一路舟车劳顿,您先去歇着,养足了精神再说别的。”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方玉山确实累了,他站起来,朝老夫人拱了拱手,又朝话不多的沈煜和江凝月点了点头。
沈煊扶着他在去客房,方氏跟在后头。
“爹,您先歇会儿,晚点吃饭的时候我来叫您。”
“好。”
沈煊站在旁边,看了方氏一眼。
“让岳父先歇着,咱们出去。”
方氏点点头,跟着沈煊出了客房。
门关上。
方玉山躺在榻上。
闭上眼。
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这一路,确实累坏了。
晚饭时候,老夫人让人来请方大人去正厅吃饭。
方玉山睡了一觉,换了身干净衣裳,看着精神了不少。
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当当。
方玉山坐下。
“亲家公多吃点。”
方玉山笑着点头,端起碗,慢慢吃着。
吃完了饭,大家又坐在正厅里喝茶聊天。
老夫人问了他苏州的事,问了他老伴的身子,问了他家里的情况。
说到老伴的时候,方玉山叹了口气。
“她身子不好,知道我被押解进京,急坏了。”
“那你赶紧写封信回去,报个平安。”老夫人说,“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别让她在家担心。”
方玉山点点头。
“是,是该写封信回去。”
沈煊让人取了纸笔来,方玉山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写得很快,大意就是:我已平安入京,案子查清楚了,我是被冤枉的,无罪。现在在侯府住着,一切都好,不用担心,过些日子就回去。
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里。
“来人。”沈煊喊了一声。
一个家丁进来。
“把这封信送去苏州,快马加鞭,越快越好。”
“是。”
家丁接过信,转身跑了。
“希望她别太担心。”
“不会的。”老夫人安慰他,“你信写到了,送快些,她就放心了。”
方玉山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老夫人打了个哈欠。
周嬷嬷上前扶住她。
“老夫人,该歇了。”
“嗯。”老夫人站起来,看了方玉山一眼,“亲家,你也早点歇着。”
“好,老夫人慢走。”
老夫人被周嬷嬷扶着回了福寿堂。
各房各院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