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说完,转身就走了。
柳姨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灰败。
春兰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凝月不知道这些事。
她正歪在榻上嗑瓜子,嗑一颗吐一颗壳,从榻上一直吐到地上,吐得满地都是。
夏竹拿了笤帚来扫,扫完了又嗑,嗑完了又扫。
“夫人,您能不能别嗑了?”夏竹忍不住说,“奴婢扫了三遍了。”
“三遍算什么?我还能嗑到明日天亮。”
夏竹:“……”
夏竹不说话了,笤帚在地上划拉的声音又响起来,沙沙沙的。
沈煜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抬脚走进去。
江凝月嗑得欢。
看见他进来,嗑瓜子的手终于停下来。
“侯爷回来了?”
“嗯。”沈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夏竹放下扫帚,端了茶上来,退到一边。
江凝月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今儿个去大营,怎么样?”
“还行。”沈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士们都还好,就是有几个受了伤的,还在养。”
江凝月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夏竹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头急得跟猫抓似的。
倒是说句话啊,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
春桃还在二门等着,终于看见老张赶着马车回来了。
江怀瑾和沈文斌从马车上下来。
后头还跟着方安,三个小孩一前一后往里走。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春桃迎上去。
“路上堵车了。”江怀瑾背着书袋子往里走,“前头有人抬轿子,把路堵了。”
方安跟在后头,附和:“我也看见了。”
沈文斌也点头。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夫人等着呢。”
沈文斌回了自己院子,江怀瑾和方安进了凝香院。
江怀瑾先进去,规规矩矩给沈煜行了个礼:“父亲。”
沈煜点了点头。
方安跟在后头,也行了个礼:“侯爷好。”
沈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江怀瑾走到江凝月跟前,从书袋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娘,夫子夸我字写得好。”
江凝月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好,比上回又进步了不少。
“嗯,写得好。”
江怀瑾耳朵尖红了,把纸折好收回去,转身去净房洗手。
方安也跟在后头,两个小孩你挤我我挤你。
方招娣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托盘,上头摆着几碟菜。
“夫人,侯爷,摆饭了?”
“摆吧。”江凝月从榻上下来。
饭菜摆上桌,六菜一汤。
方招娣还多做了个鸡蛋羹,是给江怀瑾的。侯爷在方安没上桌,在厨房那边吃的。
吃完饭,沈煜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去书房”,就走了。
一夜没回来。
江凝月也不在意,歪在榻上继续嗑瓜子,嗑到半夜才睡。
夏竹看的直皱眉,也不怕嗑上火了。
第二天果真上火了。
嘴角起了个燎泡,红红的,亮亮的。
“夫人,您昨儿个嗑了一晚上瓜子,不上火才怪。”夏竹端着铜盆进来,看她嘴角那个泡,又好气又好笑。
江凝月伸手摸了摸,嘶了一声。
“夫人……疼不疼?”夏竹问。
“还行。”江凝月从铜盆里捞起帕子拧干,敷在嘴角,“就是看着丑。”
春桃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夫人,方娘子熬的,说去火。”
江凝月接过去喝了两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喝下去嗓子舒服了些。
“夫人,福寿堂那边来人了。”春桃又说。
“什么事?”
“说是老夫人的老姐妹今儿个要来,让夫人也过去坐坐。”
江凝月把绿豆汤喝完,放下碗。
“知道了。”
她换了身衣裳,月白色褙子,头上随便簪了根白玉簪,嘴角那个泡用脂粉盖了盖,盖不住,干脆不盖了。
到了福寿堂,老夫人已经坐着了,穿着一件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难得打扮得这么齐整。
“母亲。”江凝月走进去。
“来了?坐。”老夫人朝她招招手。
江凝月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
“娘今儿个高兴?”
“高兴。”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那个老姐妹,姓郑,之前住在京城,说来看我,也没来,跟着儿子去了外地,好些日子没见了。前些日子写信来说要回京城住一阵子,昨儿个派人递了帖子到福寿堂了,说今儿个来。”
江凝月点点头,没多问。
没过多久,门房就来报了。
“老夫人,郑老太太的马车到门口了。”
老夫人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江凝月跟在后头,扶着她。
到了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儿,车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从车上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圆脸盘,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看着就是个爽利人。
“老姐姐!”郑老太太一看见老夫人,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着老夫人的手上下打量,“哎呦喂,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你倒是没老,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
“我这是笑纹。”郑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爱笑的人才有。”
“你放屁。”老夫人笑骂了一句,朝着江凝月招了招手:“快来见过你郑姨。”
江凝月上前:“郑姨好。”
郑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说:“这就是你家老大新娶的媳妇?长得真好看?”
“还行吧。”老夫人嘴上谦虚,脸上笑得褶子都舒展开了。
“还行?这叫还行?”郑老太太转头看老夫人,“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老夫人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
“你才老花了。”
两个老太太你瞪我我瞪你,瞪了几秒,同时笑了。
江凝月在旁边站着,看着两位加起来一百来岁的老太太斗嘴,嘴角弯了一下,嘴角的燎泡跟着扯了一下,有点疼。
郑老太太后头还跟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宝蓝色小袍子。
老夫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这是你孙子?”
“对,我小孙子,叫郑多宝。”郑老太太弯腰把孙子往前推了推,“多宝,出来叫人,这是你沈奶奶和沈姨。”
郑多宝仰着脸看了江凝月一眼,又看了老夫人一眼,脆生生喊了一声:“沈奶奶好,漂亮姨姨好。”
“好好好。”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江凝月被他那句“漂亮姨姨”叫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瓜。
“哎……多宝真乖。”
一行人进了正厅,丫鬟上了茶。
郑老太太拉着老夫人的手不放,絮叨了好一会儿。
说她儿子在任上如何如何,说她儿媳妇如何如何,说她孙子如何如何,说了一箩筐。
末了,叹了口气。
“还是你的命好。”
老夫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老头走得早啊。”郑老太太拍着老夫人的手背,一脸羡慕,“怎么那么好的命?你看看我,我们家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不顾家还打我,老了不离床,天天躺榻上哼哼唧唧,我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倒好,越活越精神。”
老夫人嘴角抽了抽。
郑多宝站在旁边,仰着脸看他奶奶。
“奶奶,您幸福吗?”
郑老太太低头看了孙子一眼,又指着旁边的老夫人。
“她很幸福。”
郑多宝歪着脑袋:“为什么?”
“因为夫君走得早。”郑老太太说得理直气壮,“自此人间没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