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一日之计在于晨,宋夫子已经在福寿堂后头的东厢房书房里坐着了,面前摆着两摞书。
沈玉婷已经到了,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笔墨纸砚,端端正正的。
沈玉娇踩着点冲进来,头发梳得整齐,衣裳也穿得整齐,就是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宋夫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翻开一本《三字经》。
“二位姑娘,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不论以前读过多少,今儿个都从头捋一遍。”
沈玉娇一听《三字经》,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五岁就读过的东西,现在又要读?
宋夫子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大小姐别嫌简单,读书不在读了多少,在记住了多少,用上了多少。”
沈玉娇撇了撇嘴,没接话。
宋夫子也不在意,翻开第一页,念了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沈玉婷跟着念,声音不大,但清楚。
沈玉娇张了张嘴,没念出来。
宋夫子看了她一眼,没催,又念了一遍。
沈玉娇这回跟着念了,声音闷闷的,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宋夫子讲得慢,一句一句讲,讲完了让她们背。
沈玉婷背得快,宋夫子讲一遍她就记住了。
沈玉娇背得慢,宋夫子讲三遍她才勉强记住,记住了又忘,忘了再记,来回折腾。
下课的时候,宋夫子布置了功课,明日要背的段落,让她们回去自己背。
沈玉娇把书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就走。
沈玉婷站起来,朝宋夫子行了礼,才转身出去。
宋夫子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摇了摇头。
下午二人还得去东厢房书房的隔壁规矩房,跟魏嬷嬷学规矩。
凝香院里,江凝月正在换出门的衣裳。
今日顺天府开堂审理庄子上虐待沈玉婷的案子。
林氏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穿着一件石青色褙子,头上簪了根赤金簪子,看着比平时素净了些,但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素净,兴奋得很。
“大嫂,快快快,别迟了。”她一看见江凝月就催。
江凝月上了马车,林氏跟在后头,春桃和碧桃坐在对面。
老马一甩鞭子,往顺天府的方向走。
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到了顺天府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衙役,看见侯府的马车停下来,赶紧迎上来。
江凝月下了车,林氏跟在后头。
王德茂从里头跑出来,笑着拱手:“夫人,二夫人,大人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江明远提前交代过了,侯府二夫人是证人来的。
开堂了。
“威……武……”
江凝月和林氏坐在旁边的旁听席上,隔着一道木栏。
跪在堂下的就是庄子上那些人。
钱婆子跪在最前头,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皱巴巴的,脸上的脂粉早没了,露出底下那张蜡黄的老脸。
钱串儿跪在她旁边,肥胖的身子缩成一团。
钱婆子的男人跪在最后头,右胳膊还吊着,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整个人看着蔫巴巴的,没精打采。
还有几个家丁,跪成一排,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江明远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
“堂下何人?”
钱婆子声音发颤:“民妇……民妇钱氏。”
钱婆子拼命摇头:“大人,民妇冤枉啊!民妇什么都没做!”
“冤枉?”江明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拔高了,“你在庄子上虐待侯府二小姐,克扣用度,把人当丫鬟使唤,还动辄打骂。这些,你认不认?”
钱婆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认!大人,民妇不认!都是她们胡说八道!”
江明远也不急,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王德茂从后头捧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样磕馋的不能再磕馋东西。
就是从沈玉婷住的屋子里搜出来的破烂衣裳和鞋子之类的。
“侯府二小姐的用度,月月按数拨到你庄子上,银子、衣裳、吃食,一样不少。”江明远指着那几样东西,“可这些东西,是从二小姐房里搜出来的。”
钱婆子的脸色白了白。
“还有。”江明远又翻了一页卷宗,“侯府二夫人林氏,逢年过节给二小姐送的东西,衣裳、吃食、月钱,一年好几回。这些东西,二小姐一样都没收到。钱氏,东西去哪儿了?”
林氏坐在旁听席上,听见这话,恨不得冲上去亲自作证。
江凝月按住了她的胳膊。
“大嫂,……”
“等会儿再上去。”
钱婆子的脸更白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明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传证人。”
林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堂前。
“民妇林氏,靖安侯府二夫人。”
江明远点了点头:“二夫人,您说您给二小姐送过东西,可有什么凭证?”
“有。”林氏从袖子里摸出一沓单子,甩了甩递给王德茂,“这是这几年送的每一笔东西,一样一样都记在上头。衣裳几件,什么料子,什么颜色,吃食几样,哪家铺子买的,月例多少,什么日子送的,全有。”王德茂把单子呈上去。
江明远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书吏。
“核对一下,这些东西,在庄子上找没找到。”
书吏翻了翻另一份清单,摇了摇头。
“大人,没有。”
江明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看向钱婆子。
“钱氏,这些东西去哪儿了?”
堂上审了一个时辰,钱婆子再嘴硬也没用。
江明远一拍惊堂木,判决干脆利落。
钱婆子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她男人杖五十,流放三千里。钱串儿杖三十,撵出侯府,交给牙婆,卖去远处,永不得入京。
几个家丁各打二十板子,罚半年月钱,撵出侯府,永不再用。
“哥,这个拿去备案。”
江明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放子书?”他又往下扫了几行,目光在自愿让与、再无瓜葛、概不过问,这几个词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江凝月一眼,“周延签的?”
“嗯。”
“他肯签?”
“他不得不签。”
江明远没再问了,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行,回头入档。”
林氏在旁边听着,想凑过来看,被江凝月挡了一下。
“走吧,回去。”
出了顺天府大门,林氏还意犹未尽,絮絮叨叨地说那钱婆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面相不善,尖嘴猴腮的,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是个偷奸耍滑的货色。
江凝月上了马车,林氏跟上来,还在说:“大嫂,逛会儿再回去?”
江凝月想了想,怀瑾的衣裳还没买几身。
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就穿了一套,在侯府借了沈文斌的旧衣裳先穿着,到底不是自己的,长短肥瘦都不太合身。
“行,去逛逛。”
林氏一听就来了精神,拉着江凝月上了马车,吩咐老马往南城去。
南城有条街,叫绸缎街,两边全是布庄成衣铺子,京城最好的料子最好的裁缝都在这条街上。
老马把马车停在街口,春桃和碧桃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街慢慢逛。
林氏是逛惯了的,一进铺子就跟老板娘熟络地打招呼,翻料子比颜色,嘴就没停过。
“大嫂你看这个,石青色的,给怀瑾做件袍子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