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凝月牵着两小只出来。
院子里已是另一番景象,喇嘛、尼姑全都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带刀衙役看守着,吓得谁都不敢动。
粗略数了数,十几个喇嘛,七八个已经穿好了衣裳的尼姑。
那五个被救出来的女人,这会儿靠墙呆呆的坐着,眼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离她们不远处的空地上还并排摆着两具尸体,一具是老喇嘛的,另一具是中年喇嘛的,都盖着白布。
这些白布是顺天府临时找来的,不够大,盖了头盖不住脚,脚底板雀黑。
院里忙的很。
从庙里搜出来的东西堆了一地,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还有一箱一箱黄的白的,晃得人眼晕。
两个衙役蹲在地上清点,记一件装一件。
其中一个衙役停了笔,小声嘀咕:“这帮秃驴,是真有钱啊。”
旁边那个捅咕了他一下:“还是少说两句吧,赶紧记。”
那衙役撇撇嘴,低头继续写。
另一边,一个叫王德茂的,是顺天府干了二十年的老衙役,这会儿在院子另一角正蹲在先前带出来的孩子堆里,一个一个问。
“你叫什么?家在哪儿?爹娘叫什么?”
有的孩子能说清楚,有的说不清楚,有的光知道哭,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德茂问得口干舌燥,站起来,朝旁边的小衙役摆了摆手:“先记着,能记多少记多少。”
话音刚落,窄巷那头小门里又出来两个衙役,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小小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孩子。
“放哪儿?”抬担架的衙役问。
王德茂往院墙那边指了指:“先放那边,别跟那俩秃驴放一块儿。”
后头又抬出来一个。
再后头又抬出来一个。
一共四个,都并排放在院墙底下。
王德茂这边清点完人数,就跑过去给江明远禀报了:“大人,都点清楚了,活着的孩子十一个……遇害的四个。这些孩子里头,能说清家里在哪儿的只有六个,剩下的年纪太小,说不清家住哪儿,问了好半天,就说自己叫狗蛋、叫妞妞,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江明远皱了皱眉:“先送顺天府去,找几个婆子照看着,贴个告示,家里丢了孩子的,自然会来认。”
“是!”王德茂跑下去安排。
江明远又看向那五个靠墙坐着的女人,走过去,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
“几位娘子,你们家在哪儿?叫什么名字?本官让人送你们回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民妇……民妇姓李,家住城南甜水巷,夫家姓赵,开杂货铺的。上个月出门买菜,被人捂了嘴装进麻袋,醒来就在这儿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二十出头,擦了擦眼泪:“民妇姓孙,城东柳树胡同的,上个月去庙里上香,回来的路上被人抓了。”
“我叫王秀兰,住城北棉花胡同,卖豆腐的。去年八月十五,晚上收摊的时候被人从后头打晕了。”
她声音很小,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去年八月十五,到现在一年多了。
江明远沉默了,旁边跟着的小衙役已经在本子上记下来。
另外两个不说话,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整个人都木木的。
都是受过非人待遇的。
江明远没再问了,朝身后招了招手。
“来人,把几位娘子先扶上马车。”
院子里停着的几辆马车,都是从寺里搜出来的,平日里那些喇嘛出门用的,这会儿全被征用了。
一共四辆马车。
王秀兰和那两个不说话的女人一辆,姓李的和姓孙的女人一辆。
车厢不大,但是能挤一挤,还剩下两辆,一辆车能塞四个孩子。
衙役们把孩子一个一个往马车上抱,大一点的孩子托一下屁股就自己爬上去了,小一点的被抱上去,还有几个太小了,话都说不利索,其中一个抱着王德茂的脖子不肯撒手,哭得嗷嗷的。
“行了行了,别哭了,带你回家。”王德茂笨拙地哄着,声音都带着几分无奈。
那孩子不听,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糊了王德茂一肩膀。
王德茂叹了口气,也不哄了,直接把那小孩塞进姓孙的和姓李的车厢里面,这辆车本来人就少,还能挤一挤。
往里头一放,继续抱下一个。
江明远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又看了一眼那几辆正在装人马车,走到江凝月跟前。
“你待会带着怀瑾和六皇子跟着这送孩子的队伍一起回去。”
江凝月点点头:“行。”
她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跟在队伍后头,人多些,路上也安稳。
江明远朝不远处一个衙役招了招手。“去,跟前面王衙役说一声,一会儿侯府的马车跟在队伍后头。”
那衙役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知道了。”
江凝月应了一声,牵着两小只往外走。
老马跟在后头。
她还以为要腿着下山去坐车了。
出了院门,就是山门。
山门外的空地上,拴着十几匹马,全是顺天府衙役骑来的。
旁边还孤零零的停着一辆马车。
是她来时坐的马车。
江凝月站在那儿,看着那辆马车,沉默了一瞬。
马车在山门外。
那她之前从山下爬上来算什么?
算她爱爬山了。
老马过去把脚凳放好,江凝月先让两个孩子上车。
周怀瑾先上去,转身伸手去拉东方子实。东方子实抓着他的手,借力爬上去。两人钻进车厢里,并排坐好。
江凝月最后上去,坐在他们对面。
老马收了脚凳,跳上车辕。
院子里的几个赶车的衙役一个个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都准备好了。
王德茂赶头车。
一个骑马的衙役从队伍前头跑过来,朝江明远拱了拱手:“大人,都准备好了。”
江明远点点头,看了眼停在山门外的马车一眼。
“走吧。”他说。
那骑马的衙役调转马头,跑到队伍最前头,喊了一声:“出发!”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动了。
车轮碾过山道的碎石,吱吱呀呀地响。
车队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得不快。山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老马把马车赶得很稳,跟在前头那辆拉孩子的车后面,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走了没多远,前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密。
听声音至少有一二十匹,从山下往上来的,跑得很快,震得地面都在抖。
骑马的衙役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后头的车队停下。
“靠边!都靠边!”
前面四辆马车依次往路边靠,老马也把马车赶到山壁边上,轮子几乎贴着石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
江凝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一队人马从山道拐弯处冲出来,领头的是个穿绯色官袍的男人,二十八九的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生得极好,骑在一匹黑马上。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个个骑马,气势汹汹地往山上去。
大理寺的人。
领头那个是大理寺卿,周延。
也就是她的前夫哥。
江凝月把帘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