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穿堂而过,破旧的窗棂吱呀作响。李不言在木床上闭眼歇了约莫一个半时辰,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飘浮,如同被阳光凝固的时光碎屑。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从床上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洗漱。
井水冰凉,带着淡淡的咸味。
这里离海太近,地下水已经微微受到了海水渗透的影响。他俯下身,将整张脸浸入桶中,闭上眼,让那股凉意沿着皮肤渗入身体,驱散了残留的困倦。
抬起头时,他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青梧。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长袍,手中拿着那卷竹简,站在半塌的院墙外面,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李不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向院门,三湘的消息送到了?
送到了。苏青梧走进院子,在井台边站定,三湘分舵的舵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信已收悉。三湘散修联盟从今日起开始暗中迁移核心人员,三年之内完成初步转移。
李不言点了点头。通天阁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这说明这一世的通天阁决策层比他前世接触时更加果断,或许是因为提前三年预警的效果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还有一件事。苏青梧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昨儿夜里,有人在望潮镇以北五十里的海面上看到了一艘沉船。船身半露出水面,看式样不像凡人的渔船,也不像天庭的仙船。那艘船内部有微弱的灵光透出,像是某种禁制还没有彻底失效的遗迹。
李不言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方位图,标注了沉船的大致位置和周围海域的深度分布。图中还附着一行小字:船体表面刻有类似水纹的符号,暂未确认是否为上古遗物。
李不言的目光在水纹符号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他取出那枚龟甲看了一眼。
龟甲背面那道波浪纹下方闭合之眼的刻痕,与苏青梧描述的类似水纹的符号会不会是同一种东西?如果是的话,那艘沉船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关键。
这艘船,有人进去过吗?李不言问。
没有。苏青梧摇头,发现沉船的是一个夜间出海的渔户,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第二天就报给了通天阁在沿海的暗桩。我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去探查。
那我去。李不言将纸条收好,你帮我传个信给羿风,就说我去海边看一样东西,两日后回来。
苏青梧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李不言回到屋中,将石斧重新负在背上,又将禹王尺贴身收好,然后推开后门,沿着屋后的土路朝着海边走去。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腥咸湿润的气息,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沿着海岸线向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相对荒凉的海滩前停了下来。这里没有渔船,没有渔村,只有一排嶙峋的礁石延伸向海中,如同一道被巨兽啃噬过的脊骨。
苏青梧给的方位图标注的位置,就在这片礁石向外延伸约莫百丈处的海面上。
李不言站在礁石顶端朝海面望去。
果然,在大约一箭之遥的地方,有一截黑色的船体斜斜地露出水面。
船身大半浸没在水中,只有船头和一截桅杆还露在外面,木质已经腐朽成深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藤壶和海藻,但船头侧面确实刻着一组模糊的符号,在日光下隐约可见水波状的轮廓。
与龟甲背面的刻痕如出一辙。
李不言没有急着下水,而是先站在礁石上观察了片刻。那艘沉船周围的水域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波动,风平浪静,甚至连鱼群都没有靠近那片区域。但他能感觉到,船体内部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规律的灵光在闪烁。
那是一种古老的禁制残留,虽然已经衰弱到了极点,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有人布下了结界……也许不是针对入侵者的,而是为了保护船内的东西。
他取下背上的石斧,握在手中,纵身跃入水中。避水符早已在前一夜的东海之行中耗尽了力量,这一趟他没有备用的符纸,只能以仙元在体外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将海水隔绝在外。
水中比想象的更加清澈。沉船的轮廓在幽暗的海水中清晰可见,它安静地斜躺在海底的砂砾上,船体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沉积物,如同被时光包裹的琥珀。船头侧面那些水波符号在暗光中隐约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如同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李不言落在船头甲板上,脚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循着那股心跳般的灵光向前走去。
船舱的入口被一扇半开的木门封住,门缝中透出极其微弱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船舱内部等待着被发现。
他推开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船舱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壁以厚实的木板拼成,表面上刻满了与船头相似的水波符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船舱正中央的地面上,一只贝壳静静躺着。
那是巴掌大小的、通体呈淡金色的贝类外壳,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处镶着一圈细密的赤红色纹路,如同一圈微型的火焰正在贝壳边缘静静燃烧。
李不言蹲下身,将那只贝壳轻轻拾起。
他指尖触碰到贝壳的瞬间,一种极其古老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顺着指尖涌入他的识海。那信息并非文字,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极其直观的。
如同他瞬间化身为一只深海的贝类,正缓缓打开自己的外壳,接纳从上方洒落的海水与阳光。
然后,他在那感受的深处了一个词语,苍老而遥远,如同来自某个与世隔绝的纪元。
息壤。
李不言浑身一震。
息壤。上古传说中的神物,传说大禹治水时曾经用息壤堵住过滔天的洪水。
这是一种能够自行生长、永不耗竭的土壤,一粒即可填平深渊。
但他一直以为息壤只是传说。
是后人附会到大禹故事中的神话成分。
可此刻这枚贝壳传递来的信息无比清晰,无比笃定,仿佛在告诉他:息壤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就在某处沉睡着。
那枚贝壳,就是指向息壤的。
李不言将贝壳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和那枚白色鳞片放在一起。两件物品贴身挨着,彼此散发出的微弱气息竟然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如同素未谋面的故人终于在此刻认出了对方。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船舱,确认没有其他遗漏之物,然后转身游回了水面。
海面上阳光正好,将波光粼粼的海面映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李不言浮出水面,湿漉漉地爬上礁石,坐在上面喘了几口粗气,然后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温热的贝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息壤。
大禹、龙女、龟甲、水波符号、沉船、贝壳。这些线索如同散落在棋盘各处的棋子,终于开始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串联了起来。
他原以为禹王尺就是大禹留下的全部。可现在看来,大禹的布局远不止一把尺子那么简单。
息壤、天河水道图、禹王尺。这三者合在一起,或许能组成一件远超三皇遗物的完整。
李不言将贝壳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和细沙。海风吹来,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有海鸟盘旋,叫声清越而悠长。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来路走去。身后的沉船在他离开后缓缓沉入了更深的水中,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终于可以安心地沉睡在海底的砂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