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浮出海面时,正值深夜。
东海之上月光如练,银白色的碎光在海面上铺开,如同一匹无边无际的绸缎被风吹皱了边缘。
他从水中探出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海面上清冷的空气,避水符在他心口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他游到岸边的一处礁石旁,翻身爬上去,浑身湿透,但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沉静的满足。
怀中,禹王尺贴身收着,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那卷天河水道图则被他以灵识封存在识海深处,确保不会在水中受损。
他在礁石上坐了片刻,让海风吹干衣衫,顺便将今日的收获在脑海中整理了一遍。
禹王尺到手了。它不像轩辕剑那般有剑气,也不似神农鼎那般有丹意,更不像蚩尤战戟那般杀气冲天。它只是一种极其内敛的力量,如同一条静水深流的大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藏着不可忽视的推力。
大禹治水的道,疏导而非堵截。
这个理念在接下来的布局中能发挥什么作用,李不言暂时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他隐隐感觉到,那股柔中带刚的力量,或许恰恰是正面硬撼权限系统时最缺乏的一种变量。
那卷天河水道图的价值可能更大。它将天庭对凡界降水的控制节点全部标注了出来,如同一张布满了枢纽的棋盘。如果能在未来某一天切断或干扰这些节点,凡界的气候命脉就会脱离天庭的掌控,届时天庭将失去一个控制凡界的重要筹码。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当前阶段,他需要做的依旧是积累力量,布好棋子,等待时机。
他在礁石上坐到月亮偏西,直到衣衫半干,才站起身来,沿着海岸线朝西南方向走去。东海沿岸有不少散修聚集的小镇,他打算在其中一个歇脚两日,同时将天河水道图的部分内容誊抄下来,以备日后使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在一处名为望潮镇的渔村外停下脚步。这个镇子规模不大,约莫两三百户人家,镇口立着一座残破的牌坊,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镇内有一家茶馆,兼卖些粗茶淡饭,偶尔也有路过的散修在这里打尖歇脚,是通天阁在东海沿岸的一个情报收集点。
李不言走进茶馆时,天还没亮透。店内只有掌柜一人,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看了看李不言,又看了看他背上那柄粗犷的石斧,眯了眯眼。
客官,这么早?掌柜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问。
赶了一夜的路,想讨碗热茶,再打听个消息。李不言在靠里的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面上。
那不是普通的铜钱,是通天阁暗线的接头信物,正面是普通的年号,背面却被刻了一道极细的波浪纹。
掌柜的目光在铜钱背面扫过,神色未变,但声音压低了几分:问什么?
最近三天,海上有天庭的船经过吗?
掌柜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放在李不言面前,昨儿午后,一艘银白色的仙船从东海方向往北飞过去了。速度很快,船上打着巡天司的旗号。不过没在望潮镇停留,直接过境了。
李不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动。巡天司的仙船出现在东海上空,说明天庭对凡界的监控力度正在逐步增强。
虽然他重生了,改变了时间线,但天庭按部就班的巡查安排不会因为他的重生而立即改变。这意味着前世三年后的那场,可能依旧会在某个时间点到来,只是具体时间或许会有偏移。
还有其他消息吗?李不言又问。
掌柜想了想:还有一桩。前两日有个穿黑袍的年轻人路过镇子,在茶馆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如果有人来问路,告诉他归墟的门还开着。
李不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黑袍年轻人……玄阴?
今世的玄阴,现在应该也在这个时间线上。他是否还记得前世的事?还是说,这一世的玄阴完全是另一个人,与前世李不言认识的那个玄阴无关?
李不言沉思了片刻,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无论今世的玄阴是否记得前世,至少从掌柜转述的那句话来看,归墟的门还开着。
这意味着玄阴这个人物依旧活跃在归墟相关的领域,未必是敌人。
多谢掌柜。李不言将茶钱放在桌上,再问一个,镇上有空置的院落吗?我想租两日,清净一点的。
掌柜想了想:镇尾有一间废弃的渔户老屋,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后院有口水井。客官若不嫌弃,住几日不收费,帮忙照看屋子就好。
李不言点了点头,起身朝镇尾走去。
那间老屋确实破旧。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薄了几层,但屋内还算干燥,有一张旧木床和一张歪腿的桌子。
李不言简单收拾了一下,将石斧靠在床头,又在门后布了一道简易的警戒符阵,然后在木床上盘膝坐下。
他取出那卷天河水道图,在桌面上摊开。图卷在水墨线条中展开,繁复的河道网络如同覆盖在大地上的血管脉络。凡界的河流、湖泊、地下暗河,乃至云层中的水道,全部以细密的线条标注在图上。
更让人惊叹的是那些天河节点。
它们以半透明的淡金色标记在图中,分布在凡界各处的上空,像是一张悬挂在天地之间的巨网。
李不言的目光沿着其中一条淡金色的标记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一处位于青木镇正上方的节点上。
那是一个极小的金色圆点,旁边用古篆标注着一行小字:青木雨枢。
这是调控青木镇及周围区域降水量的枢纽。如果他想测试天庭对天河的控制力度,这就是最完美的切入点。
但李不言并没有立刻动手。他仔细将整张图卷的内容记入识海,然后将图卷小心收起,重新放入怀中。
现在动手太早了。他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应对天庭可能做出的反击。但这份图卷的存在,让他手中多了一张前世没有的底牌。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海风吹动破旧的窗棂,发出吱呀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渔人出海的号子声,粗犷而悠长。
李不言靠在木床的墙壁上,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
重生后,他一直在赶路。
从青木镇到九幽山脉,从九幽山脉到东海断魂渊,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喘息过。
此刻在这间破旧的老屋中,海风穿过墙缝吹在脸上,他才忽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稳。
前世他太急了。急着查真相,急着集齐遗物,急着冲进大罗天。结果呢?魂飞魄散,一切重来。
这一世,他要慢一点。
但也要稳一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柄靠在床头的粗犷石斧上,又摸了摸怀中的禹王尺和胸口的白色鳞片,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让他在这个海风穿过破墙的清晨,安静地歇一个时辰。
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