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铸器坊后,李不言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回了一趟偏室,将随身的物品逐一清点整理。
欺天玦已融入紫府,混沌飞刃悬于丹田,女娲石镶嵌其中,玄冥钥匙贴身收好,奇巧苑令牌挂在腰间,龙鳞藏于怀中。
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封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是留给奇巧苑众人的。他说自己要去办一件要紧事,归期不定,让他们不必担心。末尾,他附了一句:“若三个月后我仍未归来,便当我不在了。”
写完信,他将玉简放在案头,站起身,推门而出。
奇巧苑的清晨,与往日并无不同。忘忧正在院子里摆弄她那几株新培育的灵植,玄光在调试那台异维度折射仪,偃无眠蹲在角落打磨一个巴掌大的机关零件。看到李不言出来,他们都抬起头,纷纷打招呼。
“李师兄,今天这么早?”忘忧笑着问。
“嗯。”李不言走过去,看了她一会儿,“我要出趟远门。”
忘忧的笑容微微一僵,手中的灵植差点掉在地上:“出远门?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不一定。”李不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给你们留了一封信在案上,待会儿记得看。”
忘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玄光拉住了手臂。玄光朝她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李不言:“路上小心,李师兄。”
“好。”李不言点了点头,“奇巧苑就拜托你们了。”
他转身,朝着苑门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忘忧的声音:“李不言!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你要活着回来。”
李不言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大步走出了院门。
苑门外,云矶子靠着墙站着,手中拎着酒葫芦,仿佛早就在那里等他。
“要走了?”
“要走了。”
云矶子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李不言手里。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墨色木匣,入手极轻,仿佛里面空无一物。
“这是什么?”
“跑路用的。”云矶子灌了一口酒,“遇到打不过的,捏碎匣子上的符印,能把你随机传送到三十三天任意一个角落。虽然不一定安全,但至少比当场死了强。”
李不言握着木匣,看着云矶子那张邋遢却藏着几分关切的脸,郑重道:“多谢。”
“少废话,赶紧滚。”云矶子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别让老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不言不再多言,朝他的背影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没有去找云瑶。
那夜在枯井中的一切,云瑶显然已经知晓。护魂珠会将持有者的感知同步给外界,她一定看到了龙女陨落的全过程。他没有去找她,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云瑶也没有来找他,或许也是同样的原因。
有些话,不说的比说的更好。
李不言穿过天庭的层层宫阙,走向南天门的出口。沿途遇到不少仙官,纷纷朝他投来复杂的目光。
有好奇,有敬而远之,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他没有理会任何人,脚步稳健,目不斜视。
他知道,一旦走出这道门,再回来时,或许就是另一种身份了。
南天门前,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玄阴依旧一身黑袍,负手站在门外的云阶上,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李道友,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走了。”
“没什么舍不得的。”李不言走到他身边,“走吧。”
“爽快。”玄阴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抛向空中。珠子悬浮在他们头顶,散发出一圈墨色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
“空间跳转?”李不言问。
“聪明。”玄阴打了个响指,“从这里去寂渊界边缘,要穿越三层空间壁垒。走正规仙道太慢了,我用归墟的法子,半盏茶就到。不过……”
他笑容加深了几分:“过程可能会有点颠簸。”
话音刚落,黑色的光晕猛然收缩。
李不言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脚下涌来,整个人如同被卷入了漩涡之中,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拉长。天庭的云海、宫阙、仙光,全部化作一片模糊的色块,被急速抛在身后。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混沌气流摩擦的嘶鸣。
“你故意的?”李不言的声音在扭曲的空间中变得断断续续。
“哈哈!”玄阴的笑声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快意,“放心,到了!”
黑色光晕猛地炸开——!
“轰!”
李不言双脚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闷响。他稳住身形,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寂渊界。
这片他曾经来过、曾经九死一生的废土,此刻以一种更加荒凉、更加庞大的姿态展现在他面前。灰暗的天空低垂,如同铅块压顶;大地干裂,寸草不生,裂缝深处偶尔涌出腥臭的瘴气。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古城废墟横亘其中,断壁残垣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巨兽的骸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里……”李不言皱眉,“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废话。”玄阴走到他身边,负手望着那座废墟,“上次你来的只是寂渊界的边缘,这古城才是真正的核心,归墟城的遗址。”
“归墟城……”李不言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心中的震动难以言表。这就是三万年前曾经繁华一时的仙城?青玄和玄冥联手研究异道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
“走。”玄阴迈步向前,“别愣着了,天黑之前要到城门。”
“城门?”
“归墟城有禁制,白天尚且能进,入夜后就会被归墟之力笼罩,活人进去十死无生。”玄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想在这里过夜吧?”
李不言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灰暗的大地,朝着古城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废墟,周围的空气就越发压抑,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肩头,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李不言感觉到紫府中的欺天玦微微震动,仿佛在提醒他这片区域不同寻常。
“感觉到了?”玄阴问。
“归墟之力?”李不言反问。
“不完全是。”玄阴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片大地之下,埋着数万年前大战的残骸。那些陨落者的怨念和执念混杂在土壤中,形成了天然的‘重力场’。你走得越深,身上的负担就越重。”
李不言没有说话,默默运转仙元,抵抗那股无形的压力。
当他们终于走到古城门前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门高逾百丈,材质非石非铁,而是一种奇异的墨色结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曾经承受过毁天灭地的冲击。城门上方,依稀可见几个古篆大字:
“归墟。”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沧桑与悲凉,却让李不言心头一紧。
“到了。”玄阴站在城门前,伸出手,掌心贴在那墨色结晶的表面,“那么……李道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玄阴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掌心中涌出一股浓郁的归墟之力,与城门上的裂纹产生共鸣。
“嗡——!”
墨色结晶的裂纹中亮起一道幽暗的紫光,整个城门开始缓缓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城门中央,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缓缓扩大,仿佛一只沉睡万年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缝隙中涌出的气息,让李不言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纯粹的、未经任何稀释的归墟之力。混沌、寂灭、终结、虚无。
所有的负面概念都在这一道缝隙中凝聚,如同深渊本身在向他招手。
“走。”玄阴的声音变得严肃,“通道只能开一炷香的时间。”
李不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道缝隙之中。
黑暗将他吞没。
身后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李不言站在黑暗中,感觉到脚下似乎踩着某种坚实的地面。他想催动仙元照亮周围,却发现这里的规则与外界完全不同,他的仙元如同被冻结了一般,流动得极其缓慢。
“别费劲了。”玄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归墟城内部,天庭的规则不适用。你越用力,反噬越强。学会适应,才能活下来。”
李不言收敛仙元,闭上眼睛,开始感知这片陌生的规则空间。
片刻后,他睁开眼:“这里……规则是断裂的?”
“没错。”玄阴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归墟城三万年前被夷为平地时,天地规则也被打碎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规则都不一样。走错一步,可能就踏进了一片‘火焰规则’的区域,瞬间烧成灰烬;再退一步,又可能踩进‘时间停滞’的区域,永远困在里面。”
“所以你在帮我看路。”李不言明白了。
“当然。”玄阴轻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进来?没有向导,你连城门口都走不出去。”
黑暗中,玄阴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柔滑:“走吧,李道友。我带你去看看,你师尊三万年前,究竟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回响。
归墟城,终于迎来了三万年来第一位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