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偏殿的听证草草收场,那压抑的寂静却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在九重天阙之上。
众仙官神色各异地散去,低声的交头接耳中,李不言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混杂着惊疑、忌惮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太白金星并未随众仙离去,他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清光,穿过重重仙宫楼阁,径直来到了凌霄宝殿的最深处。
这里并非朝会正殿,而是一处更为幽静、被无尽星辉与混沌气息笼罩的偏阁。
玉帝并未端坐于龙椅之上,而是负手立于一面巨大的水镜之前。
镜中映出的,并非凡间景象,而是无数流转不定的天道符文与星辰轨迹,偶尔有丝丝缕缕的紫气升腾,演化着三界的气运变迁。他身着常服,气息内敛,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眸,深邃如同万古星空,倒映着宇宙生灭。
太白金星躬身行礼,神色肃穆:“陛下。”
玉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水镜变幻的符文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如何?”
“回陛下,”太白金星直起身,语气凝重,“李不言此子,确系异数。其所持之理,所展之术,迥异于仙道常纲。今日殿上,未动仙力,未用法宝,仅凭一种…扭曲空间、干涉概率的诡异手段,便连破褚天罡两记引雷锥全力一击。雷震子险些当场发作,已被臣按下。”
水镜中的符文流转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瞬。
“扭曲空间…干涉概率…”玉帝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看来,那凡间学问,倒真被他悟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比朕预想的,还要…有趣。”
太白金星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此子潜力莫测,然其道太过惊世骇俗。今日殿上,他已将雷部与工部彻底得罪。雷震子杀心已起,公输班亦视其为工法异端。若放任不管,只怕……”
“只怕他活不长?”玉帝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还是只怕,他这条鲶鱼,会搅乱了天庭这一潭…沉寂太久的水?”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垂首道:“老臣不敢妄测圣意。只是,雷部执掌天罚,权柄甚重,近年来…已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工部虽不涉权争,但守旧之风日盛,于仙器革新一事上,步履蹒跚。李不言的出现,确实是一大变数。”
玉帝踱步至窗边,望向窗外无垠的云海星河,淡淡道:“雷部觉得天威不可侵犯,工部觉得传统不容置疑。他们都忘了,这天庭,这三界,并非一成不变。若无封神旧事,何来今日格局?若无道佛之争,何来如今平衡?”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雷霆是权柄,亦是工具。炼器是传承,亦需革新。李不言所持,或许偏激,或许危险,但其指向的,是另一种可能。一种…或许能打破某些固有藩篱的可能。”
太白金星恍然:“陛下的意思是…借他之手?”
“且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玉帝目光悠远,“保全其性命,予其一定空间。雷部与工部的压力,是他必须经历的磨刀石。若他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值一提。若他真能趟出一条路来……”
后面的话,玉帝没有再说,但太白金星已然明了。
这是一步险棋,以李不言为子,搅动天庭深层的积弊。
成了,或可焕发新生;败了,不过损失一个不安定的异数。
“老臣明白了。”太白金星深深一揖,“只是,此子心性坚韧,恐非甘于被操控之辈。”
玉帝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心有苍穹者,岂会甘居人下?由他去吧。必要时,你可暗中斡旋,尺度…你自己把握。”
“遵旨。”
与此同时,李不言在两名气息沉凝、远非之前禁卫可比的金甲神将护送下,回到了他那座独立的仙府。
说是护送,实则与押解无异。
两名神将一言不发,周身散发出的煞气表明他们久经战阵,修为至少也是玄仙初期,远非褚天罡之流可比。
他们一左一右,将李不言夹在中间,无形的气机锁定,让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便会迎来雷霆般的打击。
一路无话,只有云霞在脚下飞速流逝。
直到仙府大门在眼前关闭,那两名金甲神将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立于门外,隔绝内外,李不言才真正松了口气。
后背的道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传来一阵冰凉。
与雷震子正面抗衡的那一瞬,玄仙级别的威压几乎要碾碎他的神魂,欺天玦的运转也达到了极限,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虚弱。
他踉跄几步,走到工作台前,支撑着台面,大口喘息。
听证会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褚天罡的狰狞、雷震子的杀意、公输般的排斥、众仙官的冷漠、太白金星最后的出手……
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他在天庭的处境,已是危如累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谓的静思己过,不得擅离,不过是软禁的体面说法。门外那两位金甲神将,就是最好的监视与警告。
他下意识地抚摸胸口,欺天玦传来的不再是之前的温凉,而是带着一种过度使用后的微弱灼热感。
今日能惊险过关,全靠此物出其不意。但它的弱点也暴露无遗——面对绝对的力量层次压制,尤其是涉及更高层面法则的攻击,其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崩溃。
聚变核心的设计被封存,前路看似已被堵死。
但李不言的眼神,却在短暂的疲惫后,重新燃起火焰。
堵死?
不,只是换了一条更隐秘、更艰难的路而已。
玉帝的态度暧昧,太白金星出手维护,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天庭最高层,至少不希望他现在就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其中必有深意,或许是想借他敲打雷部、工部,或许是对他代表的新道抱有某种期待。
但这都不是他依赖的根本。
他唯一的依仗,始终是自己掌握的知识与力量。
欺天玦只是初步尝试,证明了那条路可行。
那么,下一步呢?
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被封印的聚变模型,扫过那些写满了推演公式的玉简。聚变的能量太过狂暴显眼,暂时不宜触碰。那么,其他方向呢?
电磁力?引力?强核力?弱核力……
宇宙四大基本相互作用,每一条深入下去,都蕴含着颠覆性的力量。
或者,更深层次的时间、熵增定律、量子纠缠的本质……
他的大脑再次飞速运转起来,疲惫被一种强烈的求知欲和危机感驱散。
他需要一件更强大、更隐蔽、甚至能应对更高层次威胁的护身之物,或者是一种能让他摆脱目前困局的方法。
就在他沉浸于思考,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着全新的、更加复杂的结构草图时,仙府之外,那由两名金甲神将煞气构筑的凝固氛围,被一缕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气息打破了。
那气息清冷、缥缈,带着月华般的澄澈,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仙界主流格格不入的古老韵味。
两名如同石雕般的金甲神将,第一次动了。他们同时侧首,凌厉的目光投向仙府外围那片氤氲的仙气云雾之中。
李不言也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望向仙府大门的方向。
透过并不算完全隔绝视线的仙府禁制,他隐约看到,在那缭绕的云雾尽头,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立着。
她仿佛凭空出现,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月晕般的光华,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隐约辨出其身形轮廓,以及那一头如流瀑般垂下的青丝。
她并未试图靠近仙府,也没有与金甲神将交流,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观察。
她是何时来的?为何而来?
李不言心中警兆微生,刚刚经历一场风波,他对任何接近自己的人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但奇怪的是,从那道身影上,他并未感受到明显的恶意,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同处于某种边缘的孤寂感。
两名金甲神将似乎也未能看透来人的底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出声呵斥,也未上前驱赶,只是更加凝神戒备,如同两座蓄势待发的山岳。
仙府内外,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只有那道沐浴在朦胧月华中的窈窕身影,以及仙府内,李不言那骤然紧绷又充满探究的目光,在无声地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