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未来充满憧憬,朝仓陆高中毕业后的日子却不太顺利。
毕业典礼上那些关于“未来”、“梦想”、“无限可能”的激昂致辞还回荡在耳边,但求职市场却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了他清醒的一课。
他依旧住在便利店里,久米店长没有让他搬走,但朝仓陆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开始接各种收入微薄的兼职,佩嘉都开始帮忙制作塑料假花卖钱。
朝仓陆并没有在艾瑟拉面前刻意伪装成一切都好,每周一次或两次,他去那栋安静的房子时,总会顺势在客厅沙发上多赖一会儿,颇为风趣地把最近的窘境说成连续剧似的倒霉段子讲给艾瑟拉听。
但他把沮丧、疲惫、偶尔升起的无力感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塞进心底的角落,好像那些辛苦与他无关,坏情绪无论如何都不会传递给她。
艾瑟拉确实不在意这些属于人类社会的生存博弈,朝仓陆在人类社会里生活的困境,很快就都不重要了。
伏井出K在制造克隆体时,给予了朝仓陆稳定的拟态和超越常人的体质,却没有为他规划一条能安稳活过几十年的生理通路。
他的生命以高消耗模式在运转,体内维系肉体与光之生命力之间的能量回路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衰竭裂缝,如果不接触利特鲁之星的再生活性修复能量,他的身体很快将抵达崩溃的临界点,而他自己毫无所觉。
“这种天气穿玩偶服实在是太热啦!”朝仓陆打开冰镇汽水仰起头猛灌,一口气喝掉了半瓶,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里面简直像个蒸笼,走路都看不全,差点被一群追着要合影的小朋友给扑倒摔进花坛里……”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表演,他蹲下来配合地摆了个招牌姿势,结果玩偶服的头套掉了,露出一张热得通红的少年脸,把围着他的孩子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我的业绩还是最好的噢,老板表扬了我!”最后他高兴地总结道。
“嗯,小陆很厉害。”艾瑟拉把手中的书合上,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装得很有分量的盒子,走回来推到他面前。
“送给你,是给努力孩子的奖励。”
“哎?”朝仓陆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给我的吗?”
“绫莎姐姐——”他拖长了语调,有些嗔怪地埋怨道,“我不是小孩子啦。”
虽然这么说,他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兴奋地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翻转着看外,眼睛越瞪越圆,随即爆发出一声惊呼:“是闪光侠的十周年纪念手办!绫莎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比起礼物本身,艾瑟拉能选中这件礼品更让他雀跃。
艾瑟拉一时无言,朝仓陆喜欢闪光侠这件事……难道很难看出来吗?
“零件很多,你今天带回去之后再拼装吧,路上要小心。”她提醒道。
“嗯,我知道!”
少年那天回去的时候心情很棒。他把盒子装进自己的背包里,又用一件旧T恤裹在外面,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走出门时,他向庭院里拿着水管给花苗浇水的黑暗洛普斯赛罗挥挥手:“机器人先生,我走啦,下次再见!”
黑暗洛普斯赛罗一如既往地毫无回应,朝仓陆已经习惯。
刚踏上街道没走两步,那充盈在胸膛里的快乐实在按捺不住,他没控制住,抱着背包小小地蹦跳了两下,但没走两步,他停下来,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向影子里的朋友问:“佩嘉,你说我该给绫莎姐姐买什么礼物呢?”
他从毕业之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想用自己打工攒下来的钱,给星渡绫莎买一件像样的礼物,只是事情一直不太顺利。
他不想随便买一件敷衍的东西,她那么厉害,那么特别,送什么都好像不够好。他想送一样能让她真正喜欢的东西,像她送他手办这样,一拿出来就能让人高兴得笑出来。
佩嘉还没来得及思考完成,朝仓陆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一个同他擦肩而过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步伐不急不缓,侧脸的轮廓在傍晚的街灯下显得有些冷峻,通身带着与这条普通住宅街格格不入的冷感。
很眼熟。
朝仓陆的脚步停住了,站在原地皱着眉头,目光追着那个背影走远,脑海中开始快速翻阅自己到底在哪见过这个人。电视上?杂志上?还是便利店里?他最近刚给书店的杂志区上过新货。等等,那个宣传折页——
“等,请您等一下!那个——”朝仓陆终于从记忆里把那张脸翻了出来,转身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他绕到那人面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努力把呼吸压匀,用尽可能礼貌的语气开口:“那个,您是科幻小说作家伏井出K先生吧?”
伏井出K停下脚步。
他比朝仓陆高出半个头,微微抬起头,视线从眼皮下方望下来,目光又冷又细,配上无明显表情的面孔,显得充满居高临下,并不友好的冷意。朝仓陆没在意,大作家,知名公众人物,高傲些很正常。
“那个,我有朋友是您的粉丝,非常喜欢您的作品!能、能麻烦您给她签个名吗?”他目光恳切地开口问道。
绫莎姐姐家客厅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这位作家的全套书籍,如果能把伏井出K的亲笔签名送给她,绝对是一件投其所好、又意义非凡的礼物!想到这里,朝仓陆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伏井出K沉默了几秒,他审视的视线在少年身上停留得有些久,到朝仓陆都有些不安时,才波澜不惊地开口:“可以,那么,签在哪里?”
朝仓陆卡壳:“啊……”
他慌忙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根本没有带着能签字的本子,甚至连一支笔都没有,就这样贸然把人拦下来,实在是太失礼了。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伏井出K看着他窘迫的模样,讥诮地嗤笑一声:“那么,下次有机会吧。”
他冷眼瞥了朝仓陆一眼,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朝仓陆在路灯下急得原地打转,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两下,他懊恼得不行,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自语:“佩嘉,怎么办,我怎么会这么笨……难得有运气这么好的时候,居然白白错过了机会……”
佩嘉从他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温和地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嘛,小陆,不过,送亲签书本好像是个好主意,下次老师如果举办签售会,我们早点去排队!”
“也只好这样了……”朝仓陆有气无力地站起来,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硬是把那点沮丧拍了回去,才重新挺直背脊,踏上回家的路。
他以为只是偶遇的科幻作家,在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回头冷漠地望了他的背影一眼,如果朝仓陆此时也回头看去,就会发现他的目的地,正是朝仓陆刚刚离开的那栋房子。
伏井出K走到艾瑟拉住所外的栅栏入口处,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篱笆边的月见草开得正好,几朵淡粉色的小花在风里微微抖动,旁边的矮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黑暗洛普斯赛罗正放下喷壶,拿起园艺剪清除一丛枯叶。
“那株绣球不能这样剪,它在新枝上开花,这个时节应该把老枝留到明年再修,否则会错过花期。”伏井出K忽然开口指出。
黑暗洛普斯赛罗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红色的独眼看向站在篱笆外的斯特鲁姆星人,短暂的沉默后,合成音响起:““我会调取该植株的独立监测数据进行验证,多谢提醒,斯特鲁姆星人。”
一个为战斗与毁灭而生的仿制兵器,此刻站在花园里做着园丁的工作,这画面本应古怪且突兀,但他和伏井出K,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诞生了自我意识的机器被全新的引力捕获,便以她想要的方式绕着旋转。
所以在艾瑟拉随口一句“庭院挺空的”后的次日,黑暗洛普斯赛罗主动提问:“艾妮娅大人,您想要在庭院里种些花木吗?”
“你什么时候学会‘思考’一个需求,然后主动‘提案’的?”艾瑟拉意外地挑眉,看向只被设计要求接收并执行指令的机器生命。
“我希望您能保持愉快的心情,”黑暗洛普斯赛罗回答,“据我收集到的地球上的资料,适宜的植被与盛开的花朵,能让身处其中的个体心情舒畅。”
“好啊。”艾瑟拉新奇地笑了一声,“那就全部交给你了。”
于是战斗机器人开始学习园艺知识。
他根据庭院的实际朝向和本地气候做了适配计算,做植被合理搭配的规划表,学习线上购物,采买苗木和工具,每天定时浇水、施肥、修剪,年幼的苗木很脆弱,机器人又为此专门调低了力量输出阈值下限。
艾瑟拉评价他“做的不错”,逐渐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庭院是,大量“非战斗指令下机械生命行为模式演化”的珍贵数据亦是。
而这时,黑暗洛普斯赛罗想到,他又学会了一件对机器人来说不该懂得的事。
他学会回忆了。
在特定的寂静时刻,在听到不经意掠过的关键词时,他没有意义地调用记忆区存储日志,那些艾妮娅漫不经心看向他的点点滴滴。
虽然伏井出K对他现在的重要任务提供了有价值帮助,但黑暗洛普斯赛罗仍生硬地阻拦住他:“艾妮娅大人命令你无事不必前来,如果不是重要的事项,请告知我,我会代为汇报。”
伏井出K抿了抿唇,下意识转向那扇紧闭的大门。暮色已经漫上来,窗口没有亮灯,门内一点动静也无,他握着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那个连存在本身都是由他一手塑造、生命都源于他赐予的克隆体,刚刚才自如地穿过那道门,从里面快乐地跑出来。
该死的,走运的克隆小鬼——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冲上喉头的情绪压下去,面上重新恢复成一贯的从容:“我来向艾妮娅大人汇报,‘利特鲁之星’诱导收集计划一切前置准备已完成,三天后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