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76行星还是那幅模样。
艾瑟拉降落在指定坐标点附近的一座岩山顶部,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坐了下来。
大约三公里外的峡谷里,训练正在进行。
赛罗与雷欧高速缠斗,两道光影不断碰撞、分离、再碰撞,每一次交手都激起剧烈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岩石炸成齑粉。
这个和贝利亚一样,曾试图触碰等离子火花塔的孩子,将走向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艾瑟拉晃悠着双腿,脚后跟轻轻敲击着岩石表面,饶有兴致地观望着。
“年轻的战士,正在经历他必要的淬炼。”一个温和而厚重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艾瑟拉悚然一惊。
因为——在对方出声之前,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存在的接近。
她猛地回头。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不是任何一位她熟悉的奥特战士。
来者身披银色披风、身躯并不特别高大,他的眼灯是深邃的暗红色,里面流转着仿佛能看透时间的光芒,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巍峨的山脉。
奥特之王。
光之国的精神图腾,传说中的存在,宇宙中最古老、最强大的光之战士之一。
艾瑟拉阅读过所有能接触到的历史记载——那些在危难时刻降临扭转战局、以无尽智慧引导光之国前行的恢弘事迹。
她也在某几次火花塔耀辉日庆典时,远远听过他的演讲,那声音庄严而慈悲,安抚着所有聆听者的心。
但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他,也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荒凉的训练行星上,以这样突兀的方式与他相遇。
短暂的震惊后,艾瑟拉迅速起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表示敬意的礼节。
“您好,王。”
艾瑟拉声音平稳,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可能性。
奥特之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会是巧合吗?
不,……专门为她而来。
奥特之王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艾瑟拉身旁。他没有看远处的训练,而是望向K76荒凉的地平线,目光仿佛穿透了岩石和大气,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孩子,”奥特之王的态度很温和,却让艾瑟拉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我在你这里,看到很多疑惑,很多迷茫。”
艾瑟拉了然。
她的很多举动或许能瞒过所有光之国的奥,但在奥特之王这位绝对强者面前,也许无所遁形。
艾瑟拉抬起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奥特之王深邃的眼灯。
“迷茫?不。”她否定了奥特之王的说辞,“我一直拥有很多疑惑——关于力量的本质,关于光与暗的边界,关于宇宙运行的深层规律。那并非迷惘,我相信自己寻求答案的道路,疑惑是我探索的起点。”
艾瑟拉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补充道:“既然您出现在我面前,那想来,您不介意回答我一些问题。”
奥特之王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您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您见证了难以计数的时间。在您的眼中,这个宇宙,究竟是怎样的图景?”
站在宇宙几乎所有生命无法企及高度的王者,看到的风景,与他们,有多少异同。
奥特之王沉默了片刻。
远处,赛罗又一次被雷欧击飞,重重砸进岩壁,但立刻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你的疑问,”奥特之王的声音像从另一个维度传来,“源于对‘知’的渴望,这本身,即是光。”
他平和的目光落在艾瑟拉身上,像是能够接纳和理解一切。
“你问我眼中的宇宙……”奥特之王缓缓回答,“它并非一成不变的图景,或可以写进公式的确定模型。”
“它是一场永恒的交响——无数意志、偶然、规律与混沌交织而成的旋律。文明是音符,生命是和声,战争与和平是变奏,诞生与湮灭是休止。”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光在他手中浮现,然后分化、增殖、交织,形成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光之网络。
“我能听到更多的声部,看到更远的涟漪,感知更漫长的因果链。”奥特之王说,“但这并未让我更接近所谓的‘全知’。恰恰相反,艾瑟拉——”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拥有更广阔的视野,知晓更多的变量,它所带来的,往往是更深邃的‘无知’。”
艾瑟拉下意识地皱眉,反问道:“无知?”
“是的。”奥特之王点头,“知道的越多,就越明白有多少是你不知道的,有多少现象,是连‘知道’本身都无法涵盖的。”
他散去了手中的光网。
“真正的智慧,往往始于承认‘无知’。承认宇宙的浩瀚远超个体的理解,承认所有的‘答案’都只是暂时、局部的近似。”
风继续吹着,卷起沙砾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奥特之王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岩山边缘。
“你行走在很薄的冰面上,艾瑟拉。”
“光之国的秩序,是吾等的河岸,引导着奔腾的水流,防止其泛滥成灾。”奥特之王没有表示出任何责备的意思,只有长辈式的关切。“你所学的一切,你所掌握的智慧,在那些熟悉你、也能理解你的同伴身边,或许能找到更平稳的淬炼方式。”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艾瑟拉:
“有时,最艰难的探索不是在未知的荒野,而是在看似熟悉的家园里,发掘出全新的路径。”
艾瑟拉听出了奥特之王话语中含蓄真诚的挽留。
没有命令和警告,只是基于智慧与阅历的真诚劝告。
她没想到奥特之王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对光之国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孩子,依然抱有如寻常长辈那般的关怀和祝福,为她平静地指出另一条可能的路。
但——
“感谢您的提醒,王。”艾瑟拉再次躬身行礼,行礼比之前更深了一分,“河岸的指引确实重要,但我或许是那滴必须汇入大海,才能知晓自己本质的水。”
她抬起头,眼灯里闪烁着坚定的光:
“我研究的边界,需要更广阔的、或许也更危险的天地来验证。对光之国来说,也并不需要我这样的学者,至少,现在不需要。”
“我需要去亲眼看看,亲手测量。即使那意味着踏碎冰面,落入寒冷的水中。”
奥特之王沉默地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灯里流转着理解和遗憾的光芒,也许还有些许认可。
他点了点头。
“道路在你脚下,答案在你心中。”他说,“宇宙包容万象,包括探索,也包括迷失。”
他向前一步,抬起手,虚点在艾瑟拉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艾瑟拉感到某种虚无缥缈的“祝福”。
是对她选择的道路,对她将踏上的旅程,对她本身存在的认可。
“记住,”奥特之王收回手,最后说道,“无论你走得多远,当你需要辨别方向时,不妨回想今日的对话。若你最终寻得了自己的答案,那本身便是对光之祈愿另一种形式的回应。”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艾瑟拉的感知中。
艾瑟拉独自站在岩山顶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艾瑟拉姐姐——”
少年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
艾瑟拉恍然回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远远地朝他挥手,疲惫掩盖不住他的兴奋。
“艾瑟拉姐姐——,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