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菲走到艾瑟拉身边,很自然地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双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和艾瑟拉一起,仰头望着那片扭曲的星空,星光在这里碎成模糊的光斑,像隔着一层水雾的泪眼。
时间在阿柏星表面的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流动,留下宇宙中最彻底的静默。
那些早已死去的矿物结构在低温中偶尔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应力呻吟,像一颗星球最后的脉搏。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艾瑟拉从大地表面翻身坐起,态度随意地问:“佐菲,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佐菲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银色的眼灯在昏暗光线下稳定地亮着。
“艾瑟拉,”他平静地反问,“你在这里,在看什么?”
“什么也没想。”艾瑟拉秒回。
佐菲没信。
艾瑟拉不需要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没信。
“好吧。”艾瑟拉站起来,没有看佐菲,承认道,“这是我第二次来到阿柏星,我来看看,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在想,那时候希卡利老师失去我的心情,和我现在失去希卡利老师的心情,有多少是一样的。”
佐菲跟着站起身,斑驳的星光照出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艾瑟拉,你……”他开口又停住,这不是佐菲的风格,艾瑟拉意识到,他在努力寻找一种最合适的表达方式。
“只是稍微想想而已。”艾瑟拉摆摆手,努力营造出轻松感,“佐菲,你真的不必如此担心我,我指的不只是今天。”
“是时候改一改对我的定位吧,佐菲队长。”艾瑟拉半是调侃地说,“总是这样,过于担心我了,会让我觉得……”
“会让我觉得,呃……”艾瑟拉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阿柏星的低温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觉得我成了什么,希卡利老师的遗物一样。”
提议她接任宇宙科学技术局局长一职,并给予了全部支持的,是佐菲。
但时至今日,在她已经证明自己足以胜任,在其他同僚都认同她之后,依然没有完全把她当作能独当一面的负责人来对待的,也只剩佐菲。
佐菲眼中的她,似乎停留在了那个她刚刚归来的时刻,那个因为佐菲带来的消息,在银十字里情绪波动到维生装置报警的时刻。
或许是因为佐菲看清她如何一步步成长到今天,从最初的最初,希卡利为她填写的训练申请开始。
又或许仅仅因为,他是希卡利的挚友。
因此,艾瑟拉可以和其他任何熟悉的亲友自然地提起过去种种在希卡利身边学习的经历,唯独对佐菲不会,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和沉甸甸的愧疚与担忧。
佐菲一时愣住,艾瑟拉很少在他永远沉稳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像是受到了意外的巨大冲击。
佐菲几乎是急切地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艾瑟拉,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那么看待过你。”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艾瑟拉的肩膀,力道有些重,阿柏星的低温让他的体温像一小片不该存在于这里的生命绿洲,固执地传递过来。
“我完全明白你的坚韧和强大。”佐菲无比认真地对艾瑟拉说,“我早就认可你的全部:作为科学家的智慧,作为战士的实力,作为领导者的担当,还有……作为‘艾瑟拉’这个个体的全部价值。”
“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自身的强大,就去承担更多责任,就理所当然地失去应有的支持。”佐菲郑重地强调着,“所以我会尽我所有可能来关心你,这是我的选择。”
“哎?”看着他的样子,艾瑟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差不多的话我好像也对希卡利老师说过呢。”艾瑟拉摊了摊手,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但是佐菲,你这个无论是在警备队还是在你们兄弟里,都是承担最多的那个奥,这样的你,跑来跟我说‘不要承担太多’……”
她歪了歪头:“不合适吧?”
“……”佐菲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唇线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你和希卡利老师真不愧是挚友。”艾瑟拉低下头,轻笑着叹了口气,“在把全宇宙的责任往自己肩上扛这方面,简直一模一样。”
“好像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所有的失去都是自己‘没能阻止’。”
艾瑟拉转过身,面向那颗星球曾经最繁华的方向,那里现在只剩一条巨大而丑陋的伤疤。
“‘生命固化技术’引发的战争也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故也罢,那都不是希卡利老师的责任。”
“科学探索本就伴随风险,我也早就做好面对一切意外的觉悟,可是他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直到那份愧疚变成执念,执念变成牢笼,牢笼压垮了理智的堤坝。”
艾瑟拉转回头,看着佐菲。
她的眼灯在昏暗光线下稳定地亮着,直直照进他眼中:“佐菲,你现在……不会是觉得因为身为挚友却没能拉住希卡利老师,导致我不得不承受这种痛苦,不得不仓促接手科技局,所以,我也成了你的责任吧?”“真难以想象,你的肩上到底扛了多少东西。”艾瑟拉感慨道。
佐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指挥过光之国的队伍,在战场上撕开黑暗军团的防线,曾经把重伤的兄弟从废墟中抱出来,也曾经在数个关键时刻握紧又松开,最终什么也没能抓住。
“艾瑟拉,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把太多东西混在一起了。”佐菲终于开口,“但是……”
他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灯里,永远沉稳的目光此刻微微摇曳着,但不曾动摇过:“你一直是我想要担负的责任。”
“从你和梦比优斯一起第一次和我对战那时起,我就知道,你会犯错,但永远不会逃避错误;你会受伤,但永远不会被伤害定义;你会失去,但永远不会停止前行。”
他向前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我想要尽我所有的可能给予你支持,不是因为你‘需要’,而是因为我‘想要’。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承诺,是出于,我认识的那个艾瑟拉奥特曼,值得被这样对待。”
他的眼神直直看着她:“期限是永远。”
艾瑟拉看着他。
佐菲,无论是对于她,还是对于光之国,都是一个听到就能感到安心的名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油盐不进啊,佐菲队长。”
说着这样的话,她却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拥抱住了佐菲。
她偏过头,额头靠在佐菲的肩膀。
佐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陌生。
他有用过这种方式给其他同伴或弟弟支持,但艾瑟拉……艾瑟拉从来都是那个站在一步之外,用理性筑起高墙的后辈。
接着,几乎是一种本能,佐菲的手臂环过她的背,回抱住她。
一开始的力道很克制,像在确认这是否真实,然后,慢慢地,双臂逐渐收紧。
艾瑟拉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那好吧,你继续担心我,我继续觉得你担心过度,直到……随便到什么时候吧。”
“好。”佐菲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