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清晨的第一缕光落在石板缝里,积水还没干透。工坊的烟囱已经冒出灰白色烟气,顺着屋顶淌下来,贴着墙壁钻进了巷子。
诺亚坐在自家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铁盒,盒盖打开着,里面两片金色碎甲安安静静的躺着。晨光落在其中一片的边缘上,那圈黑痕还没有褪去。他把盒盖合上,站起身来,铁盒收进内袋。
芙洛拉从屋里探出半边身子,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完全凉透的粥。
“今天要去工坊?”
“先去一趟公会。池侯说想看看材料打成什么样了。”
“你告诉他了?”
“没。他自己猜到了。”
芙洛拉把碗递过来,诺亚接过去喝完。她没多问,转身走回屋里,布鞋踩过门槛的声音被晨光吞掉了。
公会大厅里人比前些天少了些。登记窗口排着的队伍短了一大截,墙角堆着的物资箱也消下去大半。巴伦站在任务板前,正拿炭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布条从领口露出来一小截。
诺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池侯呢?”
“铁砧盟工坊。一大早就去了,说是要看着自己的枪成形。”
“那你在这里写什么?”
“调配下周的巡逻路线。”巴伦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古代树森林外围暂时稳定,但那三头重伤的黑蚀龙逃进去后不知踪迹,也没确认死亡。我打算把回收区撤到第二层哨塔,不再往深处推进。”
“能撤出来吗,需要我帮忙吗?”
“能。公会那边已经通过了。昨晚半夜开的会,莉娜也在。”
诺亚靠在桌沿上,看了看任务板。上面贴着几份新任务,大多是外层巡逻和物资清点,没有探索类委托。一张补充说明被钉在角落,纸角卷着,写着“狂龙病感染区禁止进入”几个字,红印还没干透。
“池侯那枪要是打出来了,让他先别急着试。”
巴伦终于抬起头来。
“为什么?”
“材料里有半金黑蚀龙的逆鳞残片,那股气息可能会吸引同类的注意。”
巴伦看了他两秒,把炭笔夹到耳朵后面,卷起写好的纸:“那就让他在工坊后院试。那边墙够厚,炸了也砸不到人。”
巴伦说完往外走,靴子在台阶上顿了一下:“你要是有空,去一趟铁砧盟。他一个人在那里估计已经坐不住了。”
铁砧盟工坊在后街转角,门开着半边,炉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池侯坐在门外的石墩上,手里没拿东西,就干坐着。看见诺亚走过来,他拍了拍石墩旁边的空位。
“还没开始打呢。说是材料要先淬一遍,把上面的怨念化开。”
“那你等多久了?”
“半个时辰。”
诺亚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工坊里的锤声断断续续,铁砧上放着两片金色碎甲,边缘已经磨去了一层。一个矮人工匠正在调整火钳的角度,另一个在拉风箱,火光映着他们的脸。
池侯望着街对面:“他们说这材料打完以后,会留下我的气息。怪物如果闻到,会认出来我。”
“迟早的事。”
“你当初拿到那两片鳞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有点。”诺亚想了想,“更像手里握着个会炸的东西。”
池侯没接话。
街口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斗里装着废铁和碎甲。车轮在石板缝里咯噔一下,板车停了停,又继续往前。
锤声再响起来时,比刚才重了些。
铁砧盟的工坊后院铺着一层粗沙,四面都是旧石墙,墙根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大概是前几轮试兵留下的痕迹。
那把枪终于打完了。
池侯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右手握着枪身,枪尖垂向地面。枪身比普通长枪略短,枪尖的金色纹路从护手一路延伸到刃口,末端缀着一道黑痕。他走了两步,把枪横过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比我想的要轻。”
他把枪尖扎进沙地,沙面陷下去一个浅坑。枪身没有晃动,稳稳立在原处。他拔出来,又扎了第二次,这次用了些力气,枪尖没入沙地半尺,周围的沙粒顺着枪身往下滑。
“试试。”诺亚站在院墙边,靠着墙。
池侯退了半步,双手握枪,腰身一转,枪尖贴着地面扫出一个半圆。沙地被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尽头的沙粒溅起来,又落回去。他收枪,看了看枪尖上的金纹,黑痕还在,没有脱落。
“还行。就是不知道砍龙的时候手感怎么样。”
“留着回头试。”
池侯把枪扛上肩。他走到墙边,弯腰捡起一块碎甲片,那是之前回收队从沙原带回来的,上面沾着干涸的黑血。
“这个能带回去吗?”
“这是遗装,得登记。”
“那算了。”
他把甲片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沙,转身往回走。路过诺亚时,枪尖擦过墙角的砖缝,带起一声轻响。
两人沿着后街往回走。街道两侧的铺面大多开了门,药材铺门口挂着新晾的布,铁匠铺里锤声还在响。池侯走得不快,枪扛在肩上,枪尖斜斜指向身后,每次转弯时他都会侧身让一下,避免枪身撞上墙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拐过一条巷口时,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莉娜,另一个是苍岚旅团的弓手。莉娜正低头看手里的记录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池侯肩上那把枪上。
“打出来了?”
“打出来了。”
“手感怎么样?”
“还没试过。”
莉娜收起记录板,朝他走近两步,伸手在枪身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刚触到金色纹路,便收了回去。
“材质不错。先把枪鞘做了,别让刃口露在外面。”
池侯低头看了看枪尖,又看了看莉娜:“你说得对。”
莉娜没有多留,转身带着弓手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南线有巡逻任务,你和诺亚去一趟。不要深入,只在旧营地外围看一圈。”
“看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鳞粉残留。公会那边要更新封锁线的评估。”
莉娜说完便走了,弓手跟在她身后半步,一直没出声。
南线的路比想象中好走。旧营地外围的枯草长得比人矮不了多少,有些草叶上还挂着干涸的泥斑。诺亚走在前面,池侯落后两步,枪尖点着地面,不时拨开绊脚的藤蔓。
“昨天你说那三头重伤的黑蚀龙,最后停在哪里?”
“南线尽头,一片旧谷地。”
“公会派人去看了?”
“派了侦察队,没靠近。不确定它们还在不在那里。”
两人走过一片塌了一半的木棚。棚顶的布已经完全朽烂了,垂下来的布条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池侯用枪尖挑了一下布条,布条碎成几截,落进泥里。
前面传来一声鸟叫。鸟叫声很快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树叶摩擦的声响。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池侯把枪从肩上放下来,诺亚站在原地,没有拔武器。
树丛里钻出一头贼龙。体型不大,腹部瘪着,身上没有黑紫色血管。它看见两人,停了一下,很快转身钻进另一片树丛,然后不见了。
池侯把枪重新扛回肩上:“看来外围确实干净了。”
“外围而已。”
两人继续往前走。旧营地的边界标志还在,一根歪斜的木桩插在土里,桩上钉着白牌,牌面被晒得发白。池侯蹲下去看了看牌面,又站起来。
“没新的痕迹。”
“那就回去吧。”
他们沿原路折返。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的光斑随风吹动。池侯走在后面,枪尖偶尔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线,风一吹,线就模糊了。
回到城门时,巴伦正站在内侧的台阶上。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外袍,左肩的绷带露出来一小截,像是刚换过。他看了看池侯肩上的枪,没问。
“回来了?”
“回来了。”
“莉娜说你们明天再去一次南线。”
“她今天说过了。”
“那就行。”
巴伦转身正要回公会大厅,池侯开口叫住他:“团长,明天要是看到什么异常,直接回来还是发信号?”
“发信号。蓝色。白色也行。”
“行。”
巴伦走进门里,台阶上的灰被靴底带起一小片。
傍晚的营地比白天安静。灶火已经升起来,几口铁锅架在石台上,汤在锅里滚着。托伦蹲在灶台边上削木楔,手里的小刀不快不慢地走,木屑落在脚边,卷成细卷。
伊恩抱着记录板坐在灶台另一侧,炭笔夹在指间,本子上还没写几行字。他的目光越过炉火,落在营地外围那排木栅栏上——木栅栏是新换的,连树皮都没剥干净。
托伦削完一根木楔,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脚边:“你有事就说,别在那儿发呆。”
“我在想,明天南线巡逻的事。”
“你想去?”
“想。”
托伦放下刀,把木楔重新拿起来:“那就去跟诺亚说。他要是同意,没人拦你。”
伊恩合上记录板,站起来,朝营地另一边走去。灶火的光映在他背上,拉出一道晃动的影子。
夜幕沉下来之后,营地只剩下火堆的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穿过木栅栏的声音。托伦把削好的木楔收进工具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向城墙方向——灯亮着。
第二天早上,南线的路面上浮着一层薄露。草叶湿漉漉的,踩上去会留下深色的脚印。伊恩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着一卷地图,腰间挂着短刀。
池侯走在前头,新枪这次没有扛在肩上,而是握在手里。
诺亚走在中间。路过那棵枯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树根旁的泥地——干的,没有黑紫色残留。他继续往前走。
池侯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东西?”
“没有。继续走。”
他们走过旧营地,走过那道塌掉的木棚,走过昨天看到贼龙的地方。树丛里没有动静,虫鸣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走到南线尽头时,池侯在谷地外围停下来。他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下面的旧泥。没有鳞粉,没有黑血,也没有脚印。
他站起来,把枪在地上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干净了。”
诺亚站在他旁边,看向谷地深处:“它们可能已经死在里面了。”
“也可能换地方了。”
“不管怎样,这里暂时没有威胁。”
伊恩在后面打开地图,在上面做了个记号。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一声细响。
回程路上,风从东侧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城墙在远处出现时,伊恩把地图收进背囊,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指腹蹭过刀柄上磨损的缠绳,把刀收回鞘里。
城门已经开了。
池侯走进去,枪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迈过门槛,头也没回。
巴伦站在城门内侧的台阶上。他看着池侯进门,看着枪尖上的金色纹路在门槛边一闪而过。他没说话,转身朝公会大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肩上松开的绷带重新压紧。
城内的烟火气升起来了。铁匠铺的炉火亮着,药铺门口的布帘挂了一半,几个刚复活的冒险者坐在石阶上吃干粮,碎屑落在裤腿上。
诺亚走进自家院子。芙洛拉正坐在门边缝一件外袍,针脚走得细而匀,光线落在她手上,明一阵暗一阵,像在随着针脚的节奏呼吸。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整个人完好无损,没多说什么,只把针线收到一边,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片刻后端着一碗水走了出来,碗沿磕在桌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问,他也没说。
碗壁还温着,水面映着天光。诺亚把碗接过去的时候,余光扫过院墙外的街角,看到一个人影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他没看清那人的脸,人影已经转身消失在巷口了。
碗沿的热度还在。
远处城墙方向的灰烬荒原,又有一阵细风卷过地面,吹散了沙上残存的黑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