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影越过第二道隔离线。

    黑紫色鳞粉从天上压下来,像一整片翻涌的雾海,罩住半座荒原。

    诺亚站在城门高台上,瞳孔猛地缩紧。那张无眼的头颅从尘雾里浮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脊背——黑蚀龙。虽然早有准备,但再次看见这个身影,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抖,这是他曾经的噩梦。

    现在它又来了。

    但诺亚已经不再是那个发抖的新手了。他吐掉嘴里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长剑,剑尖直指门外,声音又沉又急:所有人退进内圈。能动的,带上伤员。

    不能动的,直接抬走。

    它在天上!!有人嘶吼着指向夜空。

    我看见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群彻底乱了。火把倒了一地,滚烫的油滴溅在泥里嗤嗤冒着白烟。有人推搡着往门外冲,有人死死抱住身边的孩子弓起脊背挡在风口,还有人跪在泥里,颤抖的手指按上恩惠纹路。

    托伦把铁盒塞进莉娜怀里,弯腰抓起地上的长镐:团长,入口守不住了。

    我知道。

    现在撤离还来得及。

    营地里现在有多少人?

    主路两千多,外环还在往这边挤。内圈早没位置了。

    诺亚收回剑:那就不守城门了。让它进来。

    高阶冒险者瞪着他:你想让它进来?

    它进不来。

    凭什么?

    诺亚偏头看了他一眼:凭它想吃的东西在外头。

    城外的翼影压低了一截。黑紫色的轮廓在尘雾里变得更清晰,翼尖几乎擦着地面。风从森林方向撞过来,荒原上所有火焰齐齐伏倒。

    黑粉越过燃烧的车队,落在第二道白布上。白布没有立刻变色。一息。

    两息。黑紫色从布边慢慢爬进来。

    莉娜双手按在地面上,十指张开,水流从她掌下渗出来:水幕撑不了多久。

    撑到多久?

    撑到我死。

    那就别死。

    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下水流猛地冲上半空:你每次都这么讲。

    水幕从第二道隔离线拔起,一堵弯曲的透明墙壁挡在城门和尘带之间。鳞粉撞上水壁,发出细碎的爆响,水面立刻浮出一层黑斑,密密麻麻转眼连成一片。

    黑蚀龙从尘雾里露出头颅。没有眼睛,头骨两侧只剩凹陷的鳞面,光滑得渗人。裂开的口器缓缓翕动,像在舔舐空气的味道。

    诺亚盯着它,指节捏得发白。十年前那种钻心的恐惧试图从胃里往上翻,他把它硬生生按了回去。他如今是Lv.5,是整个营地为数不多能正面扛住这头怪物的人。

    隔离室里,七名感染者在同一瞬间抬头,动作齐得像有根线拽着他们的下巴。盾手扣住床沿,额头青筋暴起:它看见我们了。

    伊恩压住他的手腕:你别动。

    放开。

    你现在出去,只是送死而已。

    它在叫我。

    那你就别应。

    外头,黑蚀龙张开嘴。黑紫色的粉尘从口腔深处直接喷出来,浓得像一道倒流的瀑布,落向水幕。莉娜双臂交叉,水墙向外一鼓,整面水壁膨胀了半尺。

    粉尘撞上水面,水幕从中间弯下去,弯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她脚下的石板裂出两道缝,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它在压我的水!

    撑不住就放弃。托伦喊道。

    放弃?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就让它进城。

    诺亚抬手,守卫拉动绞盘,外侧闸门抬起半尺。三支小队从门下冲出,伊恩也在其中。

    诺亚一把拦住他:你出来干什么?

    我认得感染者的路线。

    回去。

    你们要把它引向荒原,对吧?

    诺亚顿了一下。伊恩把过滤面罩扣紧,弯腰捡起地上的红旗:南边没有人,往那边走,龙会离开城门。

    你留下,守住内圈。

    我没有感染。

    我说回去。

    你们死了,谁还记得路线?

    诺亚抽走他手里的红旗:站我后面,离粉尘远点。

    伊恩退了半步。

    莉娜忽然松开一只手,水幕裂出缺口。黑蚀龙的前爪穿过水墙,爪尖落在泥里,地面连着抖了三次。

    来了!

    诺亚拔剑。高阶冒险者第一个冲出去,剑光贴着龙爪往上撩,砍在鳞片上铛一声脆响,剑身当场断成两截。他没有停,扔掉断剑抬腿踹向龙腕关节,靴底擦出一溜火星。

    黑蚀龙低头,爪子横扫过来,那人连盾带甲撞进隔离墙,整面木板墙轰然塌下半截。

    诺亚冲过水幕,长剑斩向龙爪关节。剑刃切开两片鳞甲的接缝,卡进骨缝里。黑血溅落在地,地面立刻冒出一股黑烟,草叶卷曲发焦。

    他一剑劈下的瞬间,黑紫色粉尘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吸进去一缕。鼻腔里像灌进了滚烫的铁水,胸口猛地一闷。

    托伦抡起长镐钉入龙爪裂口:诺亚,往左!!诺亚翻身滚开,托伦被黑蚀龙抬爪带离地面,伤臂在龙鳞上蹭过,白袍袖口瞬间浸出暗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松手!诺亚扑上去抓住托伦腰带往后拽。托伦摔进泥里,嘴里吐出一口血沫:还活着。

    黑蚀龙抬起头,口器朝着隔离室方向偏了过去。粉尘从它口边簌簌落下。莉娜的水幕整个往那边偏去:它在找感染者!

    诺亚转身冲向城门:所有感染者转移!

    搬不走!固定床拆不开,七个人都在发作!

    那就连床一块儿抬走!

    伊恩将红旗插进泥里,抓住最近的床架:我来。两个守卫跟上,一人一头抬起床脚。

    盾手在床上扯动固定带:把我放下来!

    伊恩没有抬头:不行,你被感染了。

    放我下去!

    诺亚捡起断剑冲到水幕前:看我,我还在呢!他把断剑掷向龙首,剑尖擦过鳞面弹开掉进泥里。黑蚀龙的头颅顿了一下,转向他的方向。

    诺亚拔出腰间短刃反手划开自己的手掌,血珠甩向半空。黑蚀龙的口器转了过来,整个头颅朝他压低。

    就是现在,跑!!诺亚扭身向南奔去。龙翼展开,尘带从天上压下来。荒原上的火线一截截熄灭,那头没有眼睛的龙贴着地面掠过,翼尖刮断望塔半截木架,风压把周围的人掀翻在地。诺亚滚进沟里,后背撞上沟壁。黑蚀龙追着血味冲向南侧。

    托伦撑起身体,用右手拔出短镐:它跟过去了。

    再远一点。

    莉娜撑不住了。诺亚从沟里爬出来,手掌还在淌血。

    水幕那头传来莉娜的喊声:你们再磨蹭,我就得回复活点了!!

    诺亚抹了把脸:所有人,跑到旧灰沟!高阶队伍留下,轮流挡住它!

    挡多久?

    它死,或者我们死。

    第一支队伍冲了上去。火系术式在荒原上炸开,火柱撞中黑蚀龙胸口。黑蚀龙没有躲,鳞片烧出裂纹,粉尘从裂口里喷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冒险者吸入粉尘之后,瞳孔猛地一缩——他们的动作突然快了将近一倍,脚下的泥地被踩出炸裂的坑,刀锋破风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狂龙病毒。诺亚心头一沉。那股粉尘钻进人体之后,会在一到两分钟内激发出超常的体能和反应速度,让感染者亢奋到失去痛觉和恐惧,仿佛成了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可那之后——身体机能在透支中加速衰竭,从亢奋到崩溃只要片刻。

    果然,那两名冒险者只冲刺了不到十息,手臂上的恩惠纹路便开始剧烈闪烁,然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软倒下去,身躯从内向外碎裂成白色光粒,朝北边地下城复活点方向飘去。

    别冲太猛——诺亚的喊声被龙鸣吞没。

    第二支队伍已经红了眼,他们吸入粉尘之后根本不听指令,狂吼着扑向黑蚀龙。一名Lv.3的剑士在五息之内连劈了十七剑,硬生生砍断龙翼边缘一片骨甲,然后他的手臂从指尖开始泛起黑紫色裂纹,整个人像瓷器一样碎开,化作白光爆散,同样朝北方飘远。

    诺亚冲到龙颈侧,断剑刺入鳞片裂缝。粉尘从他撕裂的手掌伤口里直接渗进血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蹿遍全身——血管里像灌了岩浆,心跳疯狂加速,肌肉纤维绷紧到极限,眼前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他能看清黑蚀龙鳞片上每一条纹路、每一颗粉尘的飘落轨迹。

    短镐从后方飞来,钉入黑蚀龙头颅侧面的鳞缝。黑蚀龙抬头,龙翼拍落,诺亚和托伦同时被扇进泥沟里。托伦左臂软软垂着:我起不来。

    那就滚。

    救人都不会讲句好听的。

    活着就算好听。诺亚拽住他右臂往上一提。

    黑蚀龙越过熄灭的火线朝旧灰沟扑来。诺亚从泥里起身,抓住托伦衣领把他拖到红旗旁边:伊恩,把人带走。

    我留下。伊恩握着短刀。

    诺亚把剑尖抵在地上:你带伤员走。

    我能打。

    你是个路线员。

    我不是只会记路,我也可以战斗。

    今天就是。

    黑蚀龙冲到面前,诺亚长剑砍入龙颈。黑蚀龙张口咬下,诺亚松剑,拔出腰间短刃从下方刺入龙口,刀刃穿过软肉抵到上颚骨。黑血喷出来,龙头猛地抬起,翼骨撞在他胸口,他整个人飞出去砸断一根枯木。

    诺亚翻身爬起来,抓起断剑冲到龙腹下方,剑刃横着推入伤口。高阶冒险者从侧面跃起,长枪贯入龙翼骨节。托伦咬着牙,一只手拖起短镐砸向龙腿关节。

    莉娜收拢水幕,水流化成锁链缠住黑蚀龙的后足。

    现在!!诺亚将断剑整根送进龙腹深处,双手压住剑柄往下一剖。黑蚀龙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黑血涌出落在地上滋滋冒烟。龙翼疯狂拍动,风压把所有人推开。

    诺亚捡起地上插着的长枪拧身投向黑蚀龙头颅。枪尖从凹陷的眼窝刺入,整根枪杆没进去半截。黑蚀龙仰头咆哮。

    第二支队伍冲了上来。感染狂龙病毒的冒险者们双眼泛着诡异的紫光,嘴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嘶吼,将火焰、冰刃、水索一起砸向龙翼。黑蚀龙撞翻三个人,白色光粒从荒原上升起,朝北飘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所有人都没有停。狂龙病毒烧空了他们的恐惧,只留下沸腾的杀意。诺亚自己也不例外——他感觉到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可手臂却越来越轻,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更快。

    他知道这是病毒在燃烧他的生命,但他停不下来。

    高阶冒险者一个接一个化作白光朝北方飘去。Lv.3扛不过第二轮爆发,Lv.4能撑到第三轮。荒原上白光炸了又散散了又炸。

    托伦也撑不住了。他的伤臂让龙翼扫中,整个人炸成白光朝北飘走。高阶冒险者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还能站在黑蚀龙面前的,只剩诺亚和莉娜。

    两个Lv.5。

    莉娜将最后一瓶净化药倒入水流,药液顺着水流缠上龙颈。黑紫色粉尘从鳞缝里冲出,整条水流立刻被染黑。她双手发颤,指尖已经开始痉挛:我只能再压制它一次了。

    诺亚看向黑蚀龙,断剑没了,他弯腰捡起半截枪柄攥在手里:够了。

    你每次都说够了。

    这次真够了。

    莉娜猛地合掌,水索缠紧龙颈向上绞杀。她的双臂从腕部开始泛起黑紫色裂纹,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炸开。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死死盯着水索绞合的方向,直到裂纹爬过肘弯,爬上肩膀——她的躯干绽出网状的裂光,整个人碎成漫天白光,朝复活点飘去。

    复活点方向,一道光柱落下。

    荒原上现在只剩下诺亚一个人。

    他站在这头曾经吓破他胆的怪物面前,脚下是烧焦的荒原。Lv.5的身体在狂龙病毒的焚烧下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能感觉到血管里的热度在衰减。

    视野边缘的黑紫色正在往中心收拢,白色光粒已经开始从他指尖渗出——死亡正在靠近,他的身体正要像其他人一样碎裂成白光复活。

    可他冥冥之中闪过一个念头:狂龙症非必死之症。逾劫者,得一变。

    他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会冒出这句话。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心跳没有继续加速,反而开始往回落。血管里的滚烫在消退,可消退之后并没有留下空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

    他的恩惠纹路在发烫,纹路颜色一寸寸变成暗金,每变一寸,他的视野就清晰一分。指尖渗出的白光缩了回去,碎裂的征兆消失了。

    黑蚀龙朝他扑来。爪尖裹着黑雾砸下,诺亚侧身避开——他的速度没有变慢,反而更快了。他在地上滚了半圈翻身站起,手里的枪柄扎进龙爪侧面,枪杆从中间折断,可他的手指没有放松,指缝间溢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黑蚀龙停住了。无眼的头颅缓缓转向他,口器翕动的频率变了。

    它感觉到了什么。

    诺亚的瞳孔里黑紫色血丝仍在,可血丝的中心正被一层金色从内部吞没。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再从平稳变成一种深沉的、带着余裕的节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道自残的伤口正在愈合,边缘翻出一圈暗金色的光泽。

    身体里那股滚烫的热流没有烧尽他,反而沉淀下来了。像淬火之后的钢,表面还冒着烟,但内核却比之前硬了十倍。

    他抬起头,看向黑蚀龙。没有恐惧。十年前那个发抖的少年,已经被他亲手烧成了灰。

    该我了。

    诺亚没有武器。他的拳头裹着一层暗金色的光砸向龙爪关节。鳞片在接触点碎裂,裂纹沿着骨节蔓延。

    黑蚀龙低吼着后撤半步,爪尖在地面刮出三道深沟。诺亚欺身而上,第二拳砸在同样的位置,第三拳——龙爪从关节处弯折下去,黑血喷涌而出。

    黑蚀龙的翼骨猛地张开,龙鸣震得诺亚耳膜发疼。可他没有退。他踩着碎裂的鳞片攀上龙臂,暗金色的纹路从脖颈一路爬上颧骨。

    他抓住颈甲的边缘,双手发力往两边撕开——鳞片连着筋膜一起剥落,露出下面跳动的黑紫色肌肉。

    黑蚀龙整个身体向后仰去,翼尖拖在泥里扫出一道半圆。无眼的头颅左右晃动,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位置,又像是在计算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它停了。

    诺亚没有松手。他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面孔,看着裂开的口器里滚出的黑雾,一步都没有退。

    黑蚀龙的口器合上了。翼骨收拢,身体缓缓后撤。它转向古代树森林的方向,没有再回头。

    翼影越过荒原边缘,鳞粉洒在树冠上像一场黑紫色的雪,然后钻进森林深处。龙鸣从树海深处传出一声,再一声,然后消失。

    诺亚站在原地,双腿在发抖。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指间褪去,慢慢沉回恩惠纹路深处,像淬火后余温未尽。他撑着膝盖喘了很长很长一口气。

    复活点方向,几道光柱还在交替明灭。

    他弯下腰,从泥里捡起一块碎甲片,上面还沾着盾手留下的体温余烬。

    古代树森林深处,风从树冠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枯木味。黑蚀龙消失了。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还没完全摸透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