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边最后一丝黑红色雷光,彻底熄灭的时候。
龙结晶山脉塌了大半。
滚烫的风贴着荒原呼啸而过。
诺亚收回目光,将三枚冥灯龙鳞片放进铁匣,压在伤员车最底下。
“回城。”
队伍刚走出不到百步。
咔嚓!
车轮猛地陷进裂沟。
博伦放下肩上的担架,直接把斧柄塞到轮下。
艾德卸掉残破的盾牌,用盾框卡住车轮。
几个还能站着的冒险者冲到车后。
“推!”
众人同时发力。
木车狠狠一震,终于冲出裂沟。
吱呀——
轮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车上铺满染血的斗篷。
阿瓦娜跪在两个伤员中间,剪开粘在伤口上的内衬。
她的治疗术早就耗空了。
现在只能用布条死死勒住伤员的大腿,强行止血。
薇拉靠在车尾。
她的断臂已经止住血,脸色却白得吓人。
池侯坐在她旁边。
双眼缠着厚厚的布带,怀里死死抱着装鳞片的铁匣。
薇拉瞥了他一眼。
“你抱反了。”
池侯摸了摸匣盖。
“有区别吗?”
他默默把铁匣翻了个面。
“我现在眼睛不太方便。”
薇拉冷笑。
“你进龙结晶地的时候,也没见多方便。”
池侯嘴角一抽。
干脆不说话了。
前面又停着一辆运输车。
车板上堆满断盾、卷刃长剑和成捆的空药瓶。
绳子从盾牌缺口穿过,足足打了三道死结。
推车的后勤人员认出诺亚,抬起满是灰尘的手。
“还能塞两件。”
“尸体有吗?”
诺亚看向车板。
沉默了一瞬。
“没带出来。”
那人低下头,用炭笔划掉木板上的一行字。
“遗装呢?”
博伦重新扛起担架,看了一眼那辆车。
火气瞬间冒了上来。
“山都快没了!”
“你让我去哪儿给他们找?”
后勤人员没有生气。
他收起炭笔,声音无比疲惫。
“我必须问。”
“广场那边按件登记。没有也得写没有。”
“不然明早又有人说,我们私吞了东西。”
他说完便拉动车把。
车轮刚滚出半圈。
哗啦!
一堆空药瓶在木板上撞成一片。
一柄失去枪头的长枪也从车边滑落。
巴伦弯腰捡起。
他的手掌缓缓摸过断口。
枪尾缠着一根红线。
他认得。
可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巴伦只是沉默着,将断枪横放在遗装最上面。
回城的队伍越拉越长。
走得动的人扶着伤员。
走不动的人,只能坐进装遗装的车里。
有人半路醒来。
睁眼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的盾在哪儿。
没人能回答。
那人只能撑着车板,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疯狂翻找。
一直翻到城门。
天色已经变成灰蓝。
零钟塔下,灯火通明。
复活广场上摆开了十几张长桌。
登记员分成三排。
第一排登记归来者。
第二排核对复活记录。
最靠近塔门的一排,专门接收遗装牌。
广场中央,白色复活柱还会偶尔升起。
每亮起一根。
登记员就会大声喊出一个名字。
旁边的人立刻翻动册页,把名字从“失踪”移回“归队”。
石阶上坐满了披着毯子的复活者。
有人赤着脚。
有人双手抱头,还保持着临死前防御的动作。
显然,他们的意识还没从死亡中挣脱出来。
诺亚等人的车刚进入广场。
数名治疗者便迅速冲了上来。
芙洛拉走在最前面。
她把长发扎在脑后。
素色裙摆上全是药水和血渍。
她扫了一眼伤员,立刻指向西侧帐篷。
“断肢的,腹部受伤的,先抬走!”
说完,她一把拦住准备跟进去的博伦。
“你能走吗?”
博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甲。
“我耳朵还在流血。”
“还能听见我说话,说明没聋。”
芙洛拉直接把一块木牌塞进他手里。
“去认遗装。”
博伦看清木牌上的编号,眉头瞬间皱紧。
“能不能让我先歇会儿?”
“你还能抱怨。”
“排后面。”
芙洛拉转头看向艾德,又抬手点了点他的破盾。
“盾留下。”
“人去治疗帐。”
艾德把盾往地上狠狠一杵。
砰!
“我也能认遗装。”
芙洛拉看向他的左腿。
“你左腿站不稳。”
“右腿还能站。”
芙洛拉盯着他看了两秒。
随即抬手。
两名治疗者立刻架住艾德,转身就走。
艾德拖着右脚,被抬出去好几步还在回头大喊。
“那面盾记我名下!”
“缺掉的半块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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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装桌旁有人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广场东侧还搭着彩棚。
原本准备好的胜利宴席,也还摆在那里。
长桌盖着雪白的桌布。
酒桶封口未开。
塔基周围甚至摆了整整两圈花篮。
几个侍者正在默默拆掉彩带。
芙洛拉走到彩棚前。
她一把扯下写着“凯旋”二字的布幅,折好后直接塞进空酒桶。
“酒搬回去吧。”
随后,她指向那些花篮。
“花送到登记桌。”
“每核定一名永久死亡者,就在名册旁放一束。”
一名神殿执事刚抱起花篮,又停了下来。
“名单还没定呢。”
“按照旧规,失联三天后,才能转为永久死亡。”
芙洛拉拿起登记册,直接翻到复活记录那一页。
“他们的恩惠联系已经断了。”
“复活额度也耗尽了。”
“还有同行者亲眼看见他们死亡。”
芙洛拉盯着他。
“证据都齐了。”
“告诉我,还要等什么?”
执事按住册角。
“同行者刚刚回城。”
“他们的口供可能出错。”
“如果明天有人活着回来,工会担不起误报死讯的责任。”
芙洛拉将册子推了回去。
“名单单独列出来。”
“床位封存。”
“遗装禁止出售。”
“如果人回来了,就把花拆掉。床铺还给他。”
“如果人回不来……”
她看向广场上堆成小山的遗装。
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至少他的武器,不会在今晚就被扔进熔炉。”
执事沉默了。
每拖一刻,回收街的店铺都会多压一笔钱。
可一旦装备被发下去拆成材料。
明天再想收回,就得从十几家店铺手里一件件赎。
麻烦更大。
代价也更大。
最终,执事拿起印章。
“可以单独列出。”
“但不能写永久死亡。”
“只能写待核断联。”
芙洛拉将花篮放到桌边。
“写。”
啪!
印章落下。
名册上,瞬间多出了一栏。
另一边。
诺亚来到公会登记桌前,把铁匣放了上去。
负责登记奇物的职员打开匣盖。
下一秒。
三枚苍蓝色鳞片直接照亮了他半张脸。
职员脸色骤变。
啪!
他立刻合上匣盖。
“谁取回来的?”
“池侯和薇拉。”
“保管人是谁?”
“暂时是我。”
“归属怎么填?”
“公会封存。”
职员握着笔,动作猛地停住。
“参与讨伐的人,有优先分配权。”
“你们带回了三枚完整鳞片。”
“其中一枚甚至还残留着地脉反应。”
“按照现行契约,取回者可以优先申请研究、锻造,或者出售。”
诺亚按住匣盖。
“不分。”
“死亡名单核清之前,谁都不能动。”
职员皱起眉头。
“这两件事不归同一份契约管。”
“那就另写两份。”
职员抬头盯着诺亚。
“鳞片留在公会,公会必须先确定责任人。”
“如果失窃、失活,或者伤到鉴定师,责任算谁的?”
“算我的。”
“你还要放弃优先分配权?”
“对。”
职员把笔横在指间。
语气也变得严肃。
“你想清楚。”
“一旦放弃,以后再申请,就得和其他队伍一起排。”
“这三枚鳞片能换来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诺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登记桌后的名册。
锻炉。
银翼老猎人。
洛克。
安达。
每个名字后面,都留着四个空格。
复活时间。
归队签名。
装备领取。
主神核印。
一项都没填。
诺亚收回视线。
“能回来的人,东西放晚一点,照样能领。”
他把铁匣推向职员。
“回不来的人……”
“现在连名字都还在等。”
“先核名单。”
职员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最终,他抽出两份契约。
一份是公会暂时封存。
另一份是放弃优先分配。
诺亚咬破手指,在两处按下血印。
咔!
咔!
两道锁链瞬间锁住铁匣。
随后,铁匣被搬进零钟塔下的石库。
代价也在这一刻正式写上纸面。
三枚禁忌古龙鳞片。
从此不再属于任何一支参战队伍。
登记桌另一端。
负责复活核验的人再次高喊。
“锻炉!”
声音传遍广场。
无人回应。
“银翼老猎人!”
石阶上的复活者纷纷抬头。
可很快,他们又低下了头。
“洛克!”
一个披着毯子的男人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
“别喊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亲眼看见他的复活额度用完。”
“他当时就在锻炉左边。”
“胸甲被彻底打穿。”
“尸体也没有化成白辉。”
登记员立刻翻到同行记录。
“还有谁能作证?”
巴伦走上前,把那柄断枪放在桌上。
“我。”
博伦也走了过来。
“算我一个。”
登记员记下两人的编号。
随后,他将名册送往各个眷族驻地。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主神核验恩惠联系。
锻炉所属眷族的驻地内。
炉火早已熄灭。
主神坐在铁砧旁,手掌死死压着摊开的恩惠副本。
原本连接眷属的神术纹路,已经在最末端断开。
墨色沿着断口一点点褪尽。
无论主神注入多少神力,都没有半点反应。
门外站着十几个锻造学徒。
没人敢说话。
更没人敢催促。
许久之后。
主神缓缓收起恩惠副本。
他拿起火钳,夹起一块黑炭,放入冰冷的炉膛。
“点火。”
年纪最小的学徒猛地抬起头。
“今晚还要开炉?”
“开。”
“那锻炉师傅的工位……”
主神将火钳挂回墙上。
只说了两个字。
“留着。”
呼——
风箱重新拉动。
火苗迅速舔过黑炭。
铁砧旁,那张空凳也被火光照亮。
凳脚上,还缠着锻炉用来垫平的旧皮条。
当消息传回复活广场时。
零钟塔下,多出了一束白花。
没过多久。
银翼老猎人的主神核印也被送了过来。
第二束白花,被放在名册旁。
伊恩抱着编号箱,从遗装车一路清点到广场西侧。
他只是低阶后勤。
实力不够,进不了龙结晶地。
战斗时,他守在第二补给点。
负责把药瓶和弩矢不断送往前线。
现在。
药瓶几乎全回来了。
人却少了一大批。
伊恩拿起一把弯刀,找到刀柄下方的回收牌。
“编号七四一。”
“持有人已经复活。”
“归还待领。”
旁边的老登记员推来一只木箱。
伊恩把弯刀放了进去。
下一件,是半面圆盾。
持有人正在治疗帐。
同样是归还待领。
再下一件。
是一把断成三截的长弓。
回收牌被火烧得卷起,持有人姓名却还能看清。
银翼老猎人。
伊恩下意识看向登记桌。
那个名字旁边,已经放着一束白花。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伊恩抱着断弓,半天没有松手。
老登记员敲了敲旁边的箱子。
“放这边。”
伊恩低头看去。
箱子侧面写着四个字。
无主遗装。
伊恩慢慢把断弓放下。
弓弦却死死勾住了他的袖口。
他解了两次,才终于解开。
衣袖也被勒出一道细长裂口。
伊恩盯着那四个字。
“真写无主?”
“公约就是这么定的。”
“他有眷族。”
“也有徒弟。”
老登记员平静道:
“拿到合法继承凭证,就能来领取。”
“现在必须先入箱。”
“谁也不能拆。”
伊恩没有再说。
他伸手摸向下一件遗装。
那是一截烧黑的木柄。
外面缠着的布已经脱落。
尾端嵌着两颗歪斜的铜钉。
重锤的锤头没能带回来。
只剩下这截不到半臂长的残柄。
伊恩一眼就认了出来。
第173次补给时。
锻炉曾经用这截木柄,狠狠敲过他的头盔。
因为他把磨刀油和止血膏装进了同一只箱子。
骂完以后,锻炉又塞给他一块严重磨损的护腕。
还一脸嫌弃地说,那是退下来的破烂,不值几个钱。
让他千万别拿去回收街丢人。
伊恩紧紧握着残柄。
烧焦的木刺直接扎进掌心。
老登记员翻了翻回收牌。
“编号。”
伊恩低声道:
“我认得。”
“我问你编号。”
伊恩低下头,找了很久。
铜牌卡在残破的布条下面。
表面只剩半行模糊的数字。
伊恩报出编号。
老登记员很快在册子上找到了锻炉的名字。
随后,他又把无主遗装箱推近了一点。
伊恩举着残柄。
手悬在箱口。
怎么也松不开。
“他要是复活晚了呢?”
老登记员合上册子。
“塔钟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眷族核印也送来了。”
伊恩立刻抬头。
“要是地下城的零点,和塔钟对不上呢!”
老登记员没有争辩,也不想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