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科没有等太久。

    灰烬荒原边缘的商路最先带来了消息。

    一支从矮人矿脉返回的商队在荒原边缘扎营过夜,半夜时分,队里的矿工指着荒原深处大喊着跑了回来。

    他说自己看到了一座石门——孤零零地立在焦土上,门框上刻满了发光的符文。商队头领是个见过世面的老矮人,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两个人去查看。

    真的发现石门的存在,而且上面的符文还在越来越亮。

    不到十天,人类王都的酒馆里就没人聊别的话题了。

    每个吟游诗人都在唱自己编的地下城歌谣。

    冒险者公会的大厅里挤满了报名的人,登记处的羊皮纸用完了三卷。

    然后神明就来了。

    第一位降临的是阿格尼沃。

    他在王都中心广场上落脚的方式过于粗暴——直接从天上砸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个焦黑的坑。

    围观者以为遭到了袭击,守卫冲过来时,他已经从坑里站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咧嘴笑着问:“你们这儿最有种的战士在哪儿?”

    第二位是奥里哈冈。

    他的降临方式低调得多——王都商业区一间废弃的铁匠铺在某天早晨突然重新开了门,里面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正在用一把小锤子敲一块从来没见过的金属。隔壁的面包店老板发誓那间铺子前一天还是空的。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到第七位神明降临时,灰烬荒原边缘已经立起了好几座风格各异的营地。

    冒险者公会在荒原上建起了遗迹营地。说是营地,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小型城镇的雏形——木质的公会大厅、一排铁匠铺、一家酒馆、几排临时住宿的帐篷。

    万铸商会的铁匠铺里锤声从不间断,焚天旅团的篝火日夜不熄,苍岚旅团的营地门口晾着渔网,假面剧团的帐篷每天都在换位置,暗影之纱的营地安静得像是没人住,血月圣殿的成员在最外围围坐成一圈,面前摆着血色的蜡烛。塔纳托格远远地站在岩床上,从不靠近。

    游科站在天堑沙原深处一座沙丘的背风面,闭着眼睛,意识接入核心的监控系统。

    他看到了所有人在拱门外集结的画面。冒险者公会的工作人员在登记处手忙脚乱地登记每支队伍的信息,羊皮纸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一百五十多名冒险者列队在入口前,脸上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几个眷族的团长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他看到一个背着巨剑的年轻人在调整肩带,一个戴眼镜的矮人在反复检查战锤的锤柄,一个蓝发女人在浅水区里绑紧鱼叉的皮绳。

    还有一个穿着彩色外套的人坐在沙丘顶上吃苹果,面具挂在腰间,不知道在等什么。

    灰烬荒原的黎明来得比大陆其他地方更晚一些。

    人造太阳还没亮起的时候,遗迹营地就已经醒了。

    铁匠铺的风箱声、马匹的嘶鸣、冒险者们检查装备时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交织成一片嘈杂。

    但今天与往日不同。

    石质拱门上的符文在凌晨时分第一次发出了微光。

    淡蓝色的光纹在石面上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悄然激活。

    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默契——今天,就是正式探索的日子。

    冒险者公会的登记处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记录着每支队伍的信息,羊皮纸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这是第一次正式登记——在此之前,只有零星冒险者私自进入过地下城外围。

    而现在,六支成建制的眷族队伍同时出发。

    公会负责人在登记簿上写下日期,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整装待发的队伍。

    一百五十多名冒险者,全部Lv.1。他们之中有些是加入眷族时被神明赐予了恩惠,从Lv.0一跃成为Lv.1;

    有些则是凭自身努力突破了凡人的极限,被恩惠自动记录了这一过程。但无论如何,没有人更高。

    而那些尚未获得神明加护的普通人——他们被统称为Lv.0。

    没有恩惠,没有属性加成,没有等级提升的可能。

    随着眷族扩招,越来越多的Lv.0会出现在营地。

    要想获得升级的机会,就必须进入地下城。而进入地下城,就可能死亡。

    万幸的是,创世神在建造地下城时留下了一条底层规则:

    复活。Lv.0和Lv.1的冒险者每天可以复活十次。复活地点固定在地下城入口外的复活阵。死亡的感觉不会被消除,痛苦、恐惧、窒息——所有的一切都会完整地保留在记忆中。

    老练的冒险者常说一句话:地下城里最贵的不是装备,是死过一次之后还敢再进去的胆量。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灰烬荒原上空的云层时,各眷族在营地前列队完毕。

    阿格尼沃抱着双臂站在焚天旅团前面,难得没有吼叫。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四十名团员,每张脸他都记得。“规矩你们都知道。我不能进去。你们在里面遇到什么事,都得靠自己。复活阵在门口,十次机会。记住,不要浪费自己的机会,死亡的滋味可不好受。”

    格雷握紧剑柄,点了点头。阿格尼沃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boss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奥里哈冈在给巴伦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他已经检查了三遍,巴伦不耐烦地躲开他的手:“大人,够了。”

    “够了就出发。”奥里哈冈推了推眼镜,转身朝自己的商队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别下水。你的铠甲不防溺。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巴伦敷衍地挥了挥手。

    温蒂妮依次握着每个成员的手,在莉娜面前多停了一会儿。

    “不舒服就回来,”她说,“湖泊是你的主场,但沙漠不是。”

    桑格利亚对血月圣殿的人只说了四个字:“别死太早。”蕾娜微微低头,额上血滴纹章在阴影中一闪。

    弥米尔今天变成了一位白发老学者,挨个拍着假面剧团成员们的肩膀,在里德耳边多嘀咕了几句。

    里德听完咧嘴一笑,把惨白色的笑脸面具扣在脸上。

    诺克蒂丝不见踪影,但薇拉知道她在某片阴影里注视着。

    塔纳托格依然站在远处的岩床上。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晨光完全照亮了灰烬荒原。六支队伍——假面剧团已经提前散出去了——同时向石质拱门走去。

    格雷走在最前面。

    他伸手推开石门的瞬间,一股干燥的热风从门缝中涌出,裹挟着沙粒和阳光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停在了门口。

    一片真正的、蔚蓝色的天空在他头顶展开。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穹,遥远得让人本能地想往后退一步。

    云絮在高处缓缓移动,被风扯成细长的丝缕。

    一颗光球悬在天穹正中偏东的位置,正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向西移动,洒下来的光芒是金色的,晒在皮肤上有真实的灼烧感。

    “这是什么……”

    格雷身后,一个焚天旅团的年轻战士下意识仰起头,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他仰头的角度越来越大,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直到失去平衡差点摔倒,才被旁边的队友扶住。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穹顶是在矮人矿脉的主矿洞里——不到五十米。而眼前的天空,根本看不到顶在哪里。

    “天。”另一个队员用最笨拙的方式说出了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念头,“这就是天。”

    格雷没有回答。

    他正试图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去解释眼前的景象。他在王都见过大教堂的穹顶,三十米,画满了神明的壁画,那是他认知里最宏伟的建筑。

    但这里——他仰头仰到脖子发酸,视线还是找不到穹顶的边界。他甚至不确定有没有边界。也许它根本就没有顶。

    巴伦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仰头——是低头。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在指间碾碎。沙粒的温度、湿度、颗粒粗细都和真正的沙漠没有区别。土壤里有细小的植物根系,沙粒间有小甲虫爬过的痕迹。

    他又站起来,仰头看天。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在看那颗光球的位置和光线的角度——光线有折射,有散射,有云层的遮挡变化。

    如果这是人造的,建造者对光的理解远超任何已知的魔法理论。

    他无法准确的测算高度,但他可以确定很高,一百米?一千米?一万米?每一种猜测都没有依据。

    最终,他放弃了估算。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建造这座地下城的存在掌握着远超凡人理解范畴的力量——这个结论不需要精确测量也能得出。

    “这地方……是活的。”巴伦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旁边一个万铸商会的战士问。

    “活的。”巴伦把沙土从指间抖落,站了起来,“这片沙原不是人工造景。土壤里有完整的生态系统,天空中那颗光球有真实的辐射热,风里有湿度的变化。这不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迷宫——这是一个被造出来的世界。”

    他身后的万铸商会战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他们看着眼前的草原、沙丘、绿洲,每一个景象都超出了他们过去对“建筑”或“遗迹”的全部理解。

    而在远处的一座小沙丘上,里德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他手里的苹果举在半空中忘了咬,螺旋瞳孔里倒映着流动的云影。

    他没有尝试去分析高度或技术——他在看云。云在动,不是随机地飘,是被风吹着往同一个方向走。

    这意味着这里有完整的风向系统,有气压差,甚至可能有降雨。这不是一个被硬生生造出来的布景,这是一个有自己气候逻辑的、活的生态系统。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把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沙丘上。草原在脚下铺展,枯黄的草叶在热风中翻涌成波浪。远处的沙丘起伏连绵,沙脊线被阳光切割出锋利的明暗边界。

    更远处,一片绿洲像翡翠一样嵌在金黄色的沙海中央,棕榈树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

    没人说话。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被震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原本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以为会面对阴森的洞穴和狭窄的通道,结果一步踏进了另一个世界。这种程度的颠覆,让一百五十多名冒险者同时失去了语言。

    莉娜是苍岚旅团里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她抬起头,闭上眼,感受风吹过脸上的温度。风里有水汽。不是海边那种咸湿的水汽,是淡水蒸发后的湿润感——绿洲湖就在不远处。

    她睁开眼,对身后的队员们说:“前面有水源。很大。我们走。”

    薇拉蹲在队伍最外围的一块岩石后。她没有仰头看天——她在所有人都在看天的时候已经在观察周围的地形了。

    沙丘的走向、草丛的密度、棕榈树的分布,每一条信息都在她脑子里拼成地图。但她内心有一个角落也在剧烈波动。

    她曾在许多阴影中穿行过,但她见过的所有阴影加起来都没有这片天空投下的影子更深邃。

    巴伦最后一次仰头看了一眼穹顶,然后收回了视线。他不再尝试测量高度。他只对自己说了一句:“回去之后告诉奥里哈冈大人——他的猜测是对的。但规模至少被他低估了十倍。”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语气,对身后的队员们挥了挥手:“别愣着了,绿洲那边有水,先过去建立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