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从老榆树最高的枝桠上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山脊上还挂着半轮金红色的残阳,余晖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天上有人拿扇子扇开了金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还是那两只棕褐色的、带着细鳞纹的小爪子,跟三个时辰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意识海里多了一卷东西。一卷微微发着光的、字迹清晰却不需要眼睛去看的东西——炼体功法入门篇。他闭上眼的时候能那些字在意识海里一页一页地翻动,像风吹过书页,字句就钻进脑子里去了。
系统,这功法……我怎么练?
【系统:每天静坐一个时辰,引灵气入体,按照功法第一层的运行路线行走一遍。你现在是麻雀之身,体内经脉与人不同,但灵气运转的底层逻辑一致。你先试着把气沉到丹田的位置——在你的感觉里,大约在胸腹之间那块地方。】
苏炎蹲在树枝上,把翅膀收拢,闭眼。他试着按照系统说的去做——吸气,想象有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入,顺着脊背往下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他吸了十几口气,什么都没感觉到。只觉得晚风从羽毛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系统:不要着急。你前世看了那么多修仙小说,应该记得主角第一次引气入体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何况你现在是只麻雀——麻雀的经脉比人细得多,灵气流速慢是正常的。坚持即可。本系统每日会帮你监测进度。】
要多久才能有点感觉?
【系统:按你的灵根资质——大约七到十天。如果这期间你勤加修习,不偷懒的话。】
苏炎叹了口气。他想起前世追的那些小说,主角开篇第一章就引气入体了,第二章就炼气三层了。到他这儿,第一章蹲了枣树三年,第二章才终于开始修。起点低、资质差、形态小。灵根平平,悟性一般,唯一的外挂就是一个会骂人还嘲讽他的系统。
他低下头,借着最后一丝天光看了看那两只麻雀爪子。爪子虽小,但抓力还行,站了一下午也没觉得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又开始第二次尝试。
天彻底黑了。月亮爬上树梢,白白的一牙,像被谁咬了一口扔在天上。老榆树的枝桠在夜风里微微摇晃,苏炎蹲在上面,小小的一团,跟一枚枯了的果子似的。底下枣树已经空了,婶子们早就散了。远处刘家院子的灯也熄了。整座村子躺进秋天深沉的夜里,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头,枣树底下就热闹起来了。
陈婶子照旧端着盆出来,比平时早了小半个时辰。她搓衣裳的时候搓得比平时快,像是在赶什么进度。宋婶子紧跟着来了,筐里除了鞋底还多了一根纳鞋底的锥子。庄婶子端着豆子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李婶子今天不带瓜子了,空着手来的,但照样靠在墙根上那个老位置。
张婶子坐在小马扎上,肚子比昨天又显圆了一点,大概是那孩子又长了些。她手搁在肚子上,脸上的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些,像是昨晚上睡得还行。苏炎从老榆树上飞过来,落在枣树的老位置上。他昨天第一天修炼,半夜又练了一回,还是没什么感觉,但精神头还行。毕竟他前世也是经常熬夜的选手。
昨晚上我又想了想那个故事。陈婶子搓了第一把衣裳,开口就直奔主题,你们说,素姑娘跳了,夜公子找转世找了那么多年——那他们的孩子呢?那个生下来就被抱走的男孩,他后来怎么样了?
没人说。宋婶子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灰袍人从头到尾没提过那个孩子。一句都没提。就好像那孩子生下来之后就不存在了。他爹忙着跪诛仙台、忙着找转世,好像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那不就跟没爹一样?庄婶子把豆荚捏开,豆子蹦进碗里,娘跳了,爹满世界找别人的转世,他一个孩子被丢给奶奶。那个奶奶是逼死他娘的人——他长大了知不知道?
肯定不知道。李婶子今天没瓜子嗑,两只手空着,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打拍子,天族那帮人要脸。他们会告诉孩子你娘是自杀的,但不会告诉他你娘是被你奶奶剜了眼逼死的。他们会说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或者你娘为了生你耗尽了精力。总而言之,那孩子会在一个干干净净的故事里长大,所有的脏东西都被埋在地底下。
王婆子今天来得早,端着一碗热茶挤进人群里。她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接话:那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变得跟他爹一样?
你这话说得人心里一惊。陈婶子把手里的衣裳搭在盆沿上,他那爹就是听着他奶奶的话长大的。孩子要是也被奶奶养大,那不就是第二个夜公子?一样的什么都听奶奶的、一样的自己拿不了主意、一样的将来娶了媳妇也站旁边看着她吃苦。
孙家媳妇抱着孩子站在边上,听了这句话,把孩子搂紧了些:那我要是他,我长大以后去查。查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查我爹到底干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查到了又能怎样?宋婶子叹了口气,你查到了,你奶奶逼死了你娘、你爹站旁边看着——你是恨奶奶还是恨爹?你恨了又能怎样?你还能把他们杀了给你娘报仇?那可是你仅剩的亲人了。你杀完了,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还不如不知道。不知道,还能当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张婶子摸着肚子,低声说:可那是他娘啊。他连自己娘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不是一辈子都活在一团雾里吗?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会想我娘到底是怎么走的。想了又想,想不出来。那不是更难受?
枣树底下一阵沉默。苏炎蹲在树枝上,爪子轻轻动了动。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讨论——如果阿离长大后知道真相会怎样?底下有人回复:他可能会恨他爹,恨他奶奶,恨整个天族,最后他可能变成第二个离镜——离经叛道,谁也管不住。还有人回复:他可能什么都不恨,他可能什么都不敢恨,因为他从小就活在你要听话的规矩里。他不知道反抗是什么。还有一条,苏炎至今记忆深刻:阿离不恨,才是这个故事最绝望的地方。
系统,他在心里说,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系统:根据故事流传的多个版本,孩子后来被天族养大了。他父亲找了转世,后来跟转世重逢,大概也把那孩子接过来了,一家三口团聚。但孩子对母亲几乎没有记忆,他只知道娘亲回来了,可回来的那个不是他真正的娘。他真正的娘早就跳下去了。所以在那孩子心里,他娘死过一次,又活了一次,他可能一直活在一种困惑里——我娘到底死没死?他不会问出口,但那个困惑会跟着他一辈子,像一根刺,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苏炎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孩子是这个故事里被讨论最少的人。素姑娘跳诛仙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惋惜她;夜公子找转世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骂他;天族奶奶剜眼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恨她。可那个孩子呢?那个刚满月就被抱走、一辈子活在别人嘴里的孩子——没有人替他骂过谁,没有人替他惋惜过什么,没有人问过他知不知道真相他心里怎么想。好像他只是一枚棋子,被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那个害死他娘的父亲身边。他唯一被记住的身份是素素和夜华的儿子。他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脸、自己的心,仿佛都不重要。
李婶子忽然又说了一句:你们说,那孩子要是长大了,有一天知道了他娘是怎么死的,他会不会恨他爹?
他会。陈婶子说得斩钉截铁,他会恨他爹为什么当初不拦。他会恨他奶奶为什么那么狠。他会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因为他那天晚上躺在摇篮里什么都没做。
可他能做什么?张婶子声音轻颤,他才满月。他连眼睛都还没睁开。
他长大了会想啊——我要是那时候已经长大了,我就能拦住他们,我就能把我娘救回来。他会想很多次,每次想到就扎自己一刀。一个人最痛苦的事情,不是被伤害,是自己明明在场却什么都做不了,事后又总在幻想如果那时候我做了什么。那种幻想会像水一样从他每个梦里流进来,凉透了。
枣树底下一片安静。苏炎在树枝上蹲着,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比前世在屏幕上看的时候更深了。前世他只看到了夜华和素素,看到了剜眼和跳诛仙台,看到了三百年后的重逢。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孩子。弹幕里也很少有人讨论他。大家都忙着骂夜华、心疼素素,好像那个孩子只是剧情推进的工具——让素素有牵挂、让夜华有血脉、让结局有了一个的壳子。可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会做梦,也会做噩梦。他长大了也会爱上什么人、也会在深夜里想起自己的娘。
你们有没有觉得,宋婶子放下鞋底,声音低低的,这个故事里最惨的,其实是那个孩子。
王婆子端着茶碗,点了点头。庄婶子剥豆子的手停了。陈婶子搓衣裳的动作慢了。李婶子不拍膝盖了。孙家媳妇怀里的孩子忽然地哭了一嗓子,她赶紧低头哄,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哦哦哦地念着。孩子哭了两声,又安静了。
张婶子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孩子踢了她一脚。她弯了一下嘴角,又抿住了。她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神很轻很软,像是怕把孩子看疼了。她忽然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变成一个连自己娘怎么死了都不敢问的人。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但枣树底下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李婶子伸手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没说话。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他想起前世看见的另一条评论:素素跳诛仙台的时候,阿离才满月。他长大后每次听到这个字,心里会不会疼一下?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但他身体里最深处的那块骨头,可能会替他记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坐着。那个孩子远在天上,他够不着,他一只麻雀也做不了什么。可他可以记住。跟当初记住赵婶、记住老庄、记住大毛二毛平安一样——记住了,就是接住了。那个人就不会凭空消失。
他闭上眼,开始今天的第一次修行。灵气在他细小的经脉里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溪极细的温水,沿着功法描述的路线缓缓往前推。很慢,很轻,但他能感觉到了——昨晚没有感觉,今天有了。那是一条细细的线,从头顶往下走,经过脖子,经过胸口,滑向丹田的位置。大概只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就停了,像一盏被风轻轻按住的小火苗,没有灭,但也没再前进。
苏炎睁开眼,天还是亮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似乎比早上亮了一点点。羽毛尖上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像是淋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他把翅膀抖了抖,那光泽就隐到羽毛底下去了。
系统,我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
【系统:是的。灵气运转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线。虽然中途中断了,但第一次修炼就有灵觉感应,说明你的灵根虽然偏弱,但没有完全堵塞。照这个速度,七天之内应该能走完全程。继续努力。】
苏炎心里美了一下。他是一只麻雀,一只从前只会蹲在枣树上吃瓜的麻雀——现在他体内有灵气了,虽然只是一根极细的线、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他离修成人形又近了一步。他离能回去见赵婶、大毛二毛、平安、老庄,又近了一步。他离能回来帮小丫,也近了一步。
枣树底下,婶子们的讨论还在继续。陈婶子已经把一大盆衣裳搓完了,搭上了绳子。宋婶子纳了半只鞋底。庄婶子剥了两碗豆子。李婶子难得没嗑瓜子,但手也没闲着,她帮张婶子理了理衣领,把缠住的头发丝摘出来了。
那孩子要是长大了,王婆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他亲爹又娶了转世回来的娘,那你说,他是管转世回来的那个叫,还是管跳下去的那个叫?
当然是跳下去的那个叫娘。陈婶子说。
可那个没记忆了呀,王婆子皱眉,她不知道自己是素姑娘的转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生过一个孩子。那你让她怎么当娘?她连前世的记忆都没有,她怎么知道孩子喜欢吃啥、怕啥、夜里会不会做噩梦?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一个陌生人。你说那孩子管她叫娘,他心里不别扭?
那不叫娘叫啥?庄婶子问。
仙君夫人王婆子把碗往地上一搁,那多合适。客气,生分,谁都不欠谁的。他爹管她叫娘子,他管她叫夫人——清清楚楚的,谁都别越界。
枣树底下响起一阵笑声,但笑声里带着酸。
苏炎蹲在树上,也笑了。他想起前世有人评论过:阿离长大后管白浅叫娘,但白浅根本不记得素素生过孩子。阿离喊她娘的时候,她只是一声,她不会觉得那个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一声就像喊在空气里,没有任何回应。阿离喊了很多年,一直喊到长大,他娘从来没有真正听过。
他又想起另一条:夜华找了三百年,找到了白浅。他觉得自己圆满了——素素的转世、素素的脸、素素的魂。可他忘了问阿离:你想要的到底是哪个娘?是那个抱着你、喂你奶、摸你的脸、哼着歌哄你睡觉的人,还是这个穿着红衣不记得你的陌生人?
苏炎把翅膀收拢了些,轻轻叹了一口气。灵气还在他体内缓缓流动,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从头顶往丹田的方向试探着前进。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了——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像冬天捧着一碗热汤的手心。他会继续走,继续修。等到他修成人形的那一天,他要写下这些。他要让那些被遗忘的人——素姑娘、那个孩子、小丫、小翠——全都回到光里来。
秋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的仙山上剑光依然在飞。阳光洒在井台上,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地。日子还在过。瓜也还在长。苏炎蹲在枣树上,闭上眼睛,开始了今天的第二次修行。
灵气缓缓流过他的经脉,像一条刚学会走路的小溪,磕磕绊绊地往前蹭着。很慢,但没有停。
【积分+8,深入思考:三代人的债。当前积分28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