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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十里桃花不如你跳

    故事传了半个月,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不光是枣树底下那几个婶子,连巷子深处那些平时不出门的老头老太都知道了。哪个老头蹲在门槛上晒太阳,隔壁的婆娘就隔着墙头把眼珠子被剜了讲一遍;哪个年轻媳妇去井台打水,旁边等着的人已经把跳诛仙台说了三回。就连村里那几个光着脚满巷子跑的半大小子,都学会了诛仙台三个字,虽然他们不知道那是啥,但喊起来很响亮,跟喊差不多。

    有一天傍晚,苏炎蹲在枣树上,看见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除了陈婶子她们,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凑堆的男人——刘老三他堂哥、隔壁院子的孙木匠、庄婶子她男人老周头。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烟,烟头一亮一亮的,烟雾在晚风里散成灰白色的丝线。

    老周头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眯着眼说了一句:你们说的那个太子,他要是在咱们村,我能给他两巴掌。

    你给他两巴掌干啥?孙木匠叼着烟问。

    他媳妇让人剜眼的时候他就站旁边看着,你说我打他干啥?老周头把烟灰弹在地上,他哪怕冲上去挡一下,让人把他手打折了,我都不说他啥。他往那儿一站,动都不动——我就想问问他,你爹娘生你出来是让你站着看的?

    他爹娘可能也是站着看的。刘老三他堂哥接了一句,嗓门粗粗的,一家子站着的,能生出个啥?

    男人们笑了起来,但那笑里没多少热气。

    苏炎蹲在树上,把这些话也收进了耳朵里。以前他觉得八卦是女人的事,男人不掺和。可这个天上太子的故事传得太远了,连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男人都忍不住要评两句。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的讨论越来越热闹,话题也越来越偏。大概是故事传了太久,大家开始琢磨那些和——这大概是所有村子里的共同习惯,一件事听多了,就开始琢磨别的可能性了。

    这天上午,日头正好,枣树底下围了比往常更多的人。陈婶子、宋婶子、庄婶子、李婶子一个不少,张婶子照旧坐在小马扎上。旁边还多了两个——东头的王婆子端着一碗茶水过来了,西头的孙家媳妇抱着孩子站在边上。连巷子口卖豆腐的老赵头都把摊子往这边挪了挪,耳朵支棱着。

    陈婶子搓着衣裳,开头第一句就扔了个炸雷:你们说,素姑娘跳诛仙台之前,她想了啥?

    想啥?宋婶子针尖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想那男的不值当呗。

    那她为啥不把他推下去再跳?陈婶子把湿衣裳抖开,李姐上回说的,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跳之前应该先把他推下去。让他尝尝那个滋味。他跳了,她再跳。这才叫公平。

    你这就不懂了吧。李婶子嗑了一颗瓜子,慢慢悠悠地说,她心软。她要是个心硬的,她当初就不会把眼珠子让人剜了。她就是太心软了,才会被欺负成那样。心硬的人早跑了,谁还待在那儿等着剜眼?

    那她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王婆子喝了口茶,嘴唇抿了一下,跳诛仙台的时候倒是挺硬的。跳下去,啥都没了。你让她推男的,她推不下去。她连骂人都不会,你没听那灰袍人说的?她跳之前就说了一句我放过你。到死都在替他着想。你说这种人,你让她推人?她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

    宋婶子把鞋底放下,皱着眉头:那她到底图啥?你说她爱他吧,爱到眼珠子都不要了;你说她恨他吧,跳诛仙台的时候又说两不相欠。她到底是爱还是恨?

    都有。庄婶子剥着豆子,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她爱的是那个在凡间跟她拜天地的人,恨的是天上那个站旁边看她剜眼的太子。她后来自己也分不清了,所以跳了。跳了就干净了。

    苏炎蹲在树枝上,爪子动了动。他想起前世在某个论坛上看到过类似的讨论,底下有人说素素跳诛仙台的时候把渣男推下去就好了,有人说她跳之前应该先打他几巴掌,还有人说素素唯一的错就是太爱了。那时候他看着那些评论觉得热闹,可此刻蹲在枣树上听着婶子们的争论,他忽然觉得那些网上几百字的评论,跟眼前这个村子里的讨论比起来,少了点东西——少了温度。屏幕上看的是恋爱脑几个字,耳朵里听的是她到死都在替他着想这种带着叹气的话。隔着屏幕骂和隔着墙根叹气,到底不一样。

    我看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李婶子把瓜子壳吐出来,拍了拍手,你们都替素姑娘觉得亏。觉得她该推他下去,该骂他几句,该带着孩子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素姑娘自己跳的时候,心里可能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她可能真的觉得——算了。累了。不想算了。

    不想算了四个字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沉沉的。

    陈婶子搓衣裳的手慢了下来:什么意思?

    就是——她那天站在诛仙台边上,可能真的想清楚了。她爱过的那个人,早就没了。那个在凡间给她梳头、给她盖被子、跟她拜天地的人,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一个她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的人。她抱着的那个人,是另一个灵魂。那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眼睛没了,孩子被人抱走了,丈夫也没了。她剩的只有自己那条命了。那条命留着也是用来被搓磨的,不如——李婶子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了。

    枣树底下一片安静。王婆子端着茶碗,茶水已经凉了,她还端着。孙家媳妇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襁褓裹紧了些。老赵头站在边上,手里的豆腐刀停在半空,忘了往下切。

    苏炎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他想起前世那些网友评论里最扎心的一句——素素跳诛仙台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跳了。不是恨夜华,不是恨天族,是她发现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消耗自己。她只剩下这条命了,它唯一的价值就是自己跳下去。

    他那时候看到这条评论觉得好有道理,只是道理。现在他才真的闻到了那股气息——是秋风里夹着的、从远处山脊那边吹过来的寒意。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风吹着她空荡荡的眼眶,她走了很远的路才摸到诛仙台的边缘。她累到连恨都没力气了。

    那孩子呢?张婶子忽然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枣树底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她跳的时候,孩子还没满月呢。她跳下去的时候,孩子怎么办?

    孙家媳妇把怀里的孩子紧了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孩子哼唧了一声,继续睡。

    孩子有人养。庄婶子说,天族那么大一帮人,不会饿着孩子。

    可那孩子以后长大了,知道他娘是怎么死的吗?张婶子追问,声音里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知道他爹当年站旁边看着他娘的眼珠子被剜了、一句话都没说吗?知道他奶奶是逼死他娘的凶手吗?张婶子的声音有点颤,他一个孩子,长大了该恨谁?还是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样喊他奶奶做奶奶?

    没人回答了。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那个没满月的孩子回答——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娘抱过他,软软的,热乎乎的。他后来被抱走了,换了一个人喂他、哄他、摸他的脸。他不知道那个摸他的人是谁。他娘跳下去的那一刻,他大概正在做梦。一个连梦里都没有娘的孩子,长大了该怎么活?

    系统,苏炎在心里说,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活着的人比跳下去的人更难?

    【系统:有。活着的人要背着那些记忆活。跳下去的人反而轻了。孩子是最无辜的,他什么错都没有,可他以后每次照镜子都会看见那张跟他娘有几分相似的脸。如果有人告诉他你娘是被剜了眼之后跳了诛仙台的,他这一辈子就压在一块石头底下了。这是三代人的债,他什么都没做就摊上了。】

    苏炎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夜公子找转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他三百年都在找素姑娘的转世,他有没有回去看过那个孩子一眼?有没有告诉他你娘是爱你的

    【系统:根据故事描述,本系统未发现相关信息。大概率是没回去看。他沉浸在自己的遗憾里,忙着找转世补自己的窟窿。孩子大概是被奶奶养大的,奶奶可能永远不会告诉孩子真相。于是那个孩子从小喊奶奶做奶奶,喊他做父亲,他可能跟他父亲一样听话、一样没主意、一样将来娶了媳妇也站着看她吃苦。一个家族就是一个循环,一代一代,传到断了为止。】

    苏炎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比前世看小说的时候沉了十倍。那时候看的是一行一行的字,翻页就过去了。现在蹲在枣树上听婶子们一句一句地掰开了揉碎了讲——他发现每一句话后面都连着一整个人的一辈子。素素的那一辈子,夜华的那一辈子,孩子的这一辈子。三个人的一辈子被一个听奶奶的串在了一起。那个串起来的东西,叫家。也叫牢笼。

    你们说,王婆子忽然把茶碗放下了,那素姑娘要是没死,后来会咋样?

    没死?宋婶子想了想,没死的话她可能还在天上待着,抱着那个孩子,天天被人指指点点。时间长了,她可能会越来越恨夜公子。恨到后面连孩子都不想看了,因为孩子越长越像他爹。最后她可能会疯。可能比跳诛仙台还惨。

    那还是跳了好。庄婶子小声说。

    对。跳了才是解脱。不跳的话,活着才是受罪。李婶子又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的,我现在唯一觉得可惜的,就是她跳之前没把那男的推下去。哪怕推下去半截呢,让他挂在诛仙台边上晾三天三夜,再拉上来,再推下去。来回推三遍。

    陈婶子笑了起来,笑得手里的衣裳都掉进盆里了:李姐你这是要把他推成肉馅啊。

    肉馅都便宜他了。李婶子面不改色,他该被挂在诛仙台边上一万年,让底下的人上来一个啐一口。啐完一万年,他奶奶把他拉上去,问他还听奶奶的话不。他要是还说,再挂一万年。

    孙木匠站在旁边抽着烟,忽然插了一句嘴:你们说的那个诛仙台,有没有可能他挂上去之后,他奶奶在上面看着,等他说不听了才拉他上来?

    那他就是等他奶奶松口。陈婶子接得飞快,他挂一万年也是等他奶奶说行了拉上来吧。他自己永远不会说不用你拉,我自己爬上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一说还真是。老周头蹲在墙根底下,烟头亮了一下,他就是这种性子。你把他挂上去,他会觉得是奶奶罚他,他认了。他要是自己爬上来,那才是真出息了。

    宋婶子叹了口气: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出息了。他奶奶在世的时候他靠奶奶,他奶奶死了他找转世。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自己站起来过。你说他修了几万年的仙,修的啥?就修了一个听长辈的话?那他修个什么劲?不如当个凡人,起码凡人还知道自己想干啥。

    可不能这么说。李婶子放下瓜子簸箕,正色道,凡人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想干啥。你问问老周头,他这辈子自己拿过主意没有?

    老周头被点到名,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我拿过。我娶你的时候就是我自己拿的主意。

    庄婶子脸一红,拿豆荚扔他:老不正经的。

    枣树底下笑了起来。连张婶子都笑了,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她伸手拍了拍肚子,像是在跟孩子说——你看,你爷爷当年也是个有主意的人。

    苏炎蹲在枣树上,看着底下这一片笑。他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笑笑骂骂的一天就过去了。虽然他们替一个不认识的人操了好几天的闲心,可这些操心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那是活的、暖的、会把菜夹到你碗里的东西。

    他在心里翻着前世那些年看到的网友辣评。有人说素素带球跑跑得不够远,应该跑出三界,有人说夜华就是爱情里的巨婴,吃奶吃到飞升,有人说十里桃花不如你跳诛仙台,有人说这剧情气到我熬夜看完第二天上班差点把同事剜了。还有一句他印象最深:素素跳下去的那一刻,是她三百年来唯一一次自己做的决定。

    这句他记了很久。此刻他蹲在枣树上,想起这句评论,忽然想补充一句: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件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事。那个决定是她自己的。剜眼不是自己选的,嫁人有一半是命运,生孩子不是自己选的。但跳诛仙台,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系统,他说,你觉不觉得,素姑娘跳诛仙台的那一幕,比那些神仙修仙几万年都帅?

    【系统:本系统赞同。她修的是骨气。那些神仙修的是寿命和修为。寿命和修为能被人夺走,骨气不能。她跳下去那一刻什么都没有了,但骨气还在。所以诛仙台上那一步,比她活过的所有年岁加起来都有分量。另外宿主,你的积分已达到514点。你可以在本系统这里消耗500积分兑换炼体功法入门篇。要兑换吗?】

    苏炎愣了一下:……系统,你卡在这个时间点让我兑换,是不是故意的?

    【系统:本系统只是觉得,你听了这么多别人的故事,也该开始走自己的路了。那些婶子们替你骂完人了,该你了。】

    苏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刘家院子里那缕细细的炊烟。小丫还在做饭,丁婆子还在睡。他等她的瓜等了三年,还要继续等下去。可他不能永远只蹲在枣树上吃瓜,他要长大,要修成人形,要有能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扣除500积分,当前剩余14点。炼体功法入门篇已发放至宿主意识海。宿主可自行查阅。修炼本功法需要专注和耐心,建议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另外本系统温馨提示——你前世看了那么多修仙小说,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修了。虽然你灵根平平、悟性一般、起点是只麻雀,但你有本系统。本系统不会让你一辈子做麻雀的。】

    苏炎轻轻笑了一声:系统,你这话听着跟听奶奶的有点像啊。

    【系统:本系统不是奶奶。本系统是一个冰冷的、只讲逻辑的系统。不会剜你眼,不会抢你孩子,不会给你穿素色。你放心。】

    苏炎笑得更厉害了。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底下婶子们还在聊着素姑娘和诛仙台的事,没有人注意到枝头那只麻雀弯了弯眼睛。

    他张开翅膀,从枣树上飞起来。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托着他的羽毛,把他往高处送去。底下村子越来越小,陈婶子的搓衣板缩成一个蓝点,李婶子的瓜子簸箕像一小片金色的光。枣树、井台、刘家院子、那缕炊烟——都在他脚下慢慢变小,最后融在一片温暖的秋色里。

    他落在那棵老榆树的最高处,找了一根结实的枝桠站定。闭上眼,意识海里一片温和的光亮慢慢展开,像一本翻开的书——第一页写着八个字:

    炼体入门,百日筑基。

    苏炎笑了笑,把翅膀收拢,开始了他此生第一次真正的修炼。

    风还在吹。村子还在。枣树底下的婶子们还在聊那个跳了诛仙台的姑娘。日子还在过。瓜也还在长。

    而他终于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积分+6,正式开始修炼。当前积分2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