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村子,野菜长得正好。
苏炎从老屋的窗户飞出去,落在老槐树上,抖了抖翅膀。井台边的桃树开了满枝的花,粉嫩粉嫩的,赵婶昨天折了一枝插在瓶子里。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香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苦味——那是野菜的味道。
“赵婶,你闻闻,这是啥味儿?”张婶抱着平安从屋里走出来,鼻子吸了吸。
“野菜!山上的野菜!”赵婶一拍大腿,“这个时节,荠菜、马齿苋、苦菜子,都该长出来了!咱们上山挖去?”
刘婶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挖野菜?我也去!小时候吃野菜吃怕了,现在倒想得慌。”
李婶也凑过来。“去去去!都去!带上篮子,多挖点,回来做忆苦饭。”
苏炎蹲在树上,听着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商量。张婶把平安交给婆婆,转身回屋拿篮子。双胞胎大毛和二毛从巷子里跑出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追着一只花猫。
“你们俩,别跑了!上山挖野菜去!”赵婶喊了一嗓子。
“野菜?好吃吗?”大毛停下来,眼睛亮了。
“苦的。”赵婶说。
“那不去。”大毛转身又要跑。
“不去也得去!你们爷爷说了,让你们也尝尝苦,知道好日子来之不易。”赵婶一手一个,把双胞胎拎了回来。
苏炎从树上飞起来,落回老屋的院子里,变回人形,走出来。它从墙角拿了一个竹篮,跟着女人们往山上走。
【积分+3,日常采集。当前积分2897点。】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灌木丛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赵婶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边走边砍挡路的枝条。
“张婶,你抱着平安上山,不累啊?”刘婶问。
“累啥?让他也闻闻野菜味儿。”张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平安。平安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的树影。
双胞胎跑在最前面,大毛踩了一脚泥,溅了二毛一裤子。二毛不干了,抓起一把泥巴扔过去,扔偏了,糊在了赵婶的后背上。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赵婶转过身,手里举着镰刀,“我新换的衣服!”
大毛和二毛吓得撒腿就跑,跑到前面一棵大松树后面躲着,露出两个脑袋,笑嘻嘻的。
苏炎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它想起自己小时候——前世小时候,也这样调皮过,也被妈妈追着打过。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有人替它记住了。
【积分+2,情感采集。当前积分2899点。】
到了山腰,野菜果然不少。荠菜一丛一丛地长在向阳的坡地上,马齿苋趴在地上,肥嘟嘟的,苦菜子开着黄色的小花。
“认准了,荠菜是这种,叶子有齿,根是白的。”赵婶蹲下来,掐了一株给双胞胎看。
大毛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啥味儿啊。”
“挖出来就知道了。”赵婶用镰刀一撬,连根拔起,根须上带着泥土的清香。
几个人分散开,各自蹲在草丛里挖野菜。张婶把平安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自己也蹲下来挖。平安坐在石头上,看着满山的绿色,咧开嘴笑了。
“平安笑了!”张婶惊喜地喊。
“他高兴呢,出来放风了。”刘婶笑着说。
双胞胎一开始还挺老实,蹲在赵婶旁边帮忙。挖了不到一刻钟,大毛发现了一只蚯蚓,然后两个人就开始追蚯蚓。追着追着,大毛一脚踩进了水坑,溅了二毛一身泥。二毛不干了,抓起一把泥巴扔过去,扔在了刘婶的菜篮子里。
“你们两个!”刘婶气得站起来,“我挖了半天,全让你们毁了!”
赵婶走过去,一人脑袋上拍了一下。“回去再收拾你们!”
【积分+3,日常冲突采集。当前积分2902点。】
太阳越升越高,竹篮越来越满。赵婶提议休息一会儿,几个人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赵婶从兜里掏出几个煮鸡蛋,分给每人一个。张婶接过鸡蛋,剥了壳,掰了一小块塞进平安嘴里。平安抿着小嘴,吃得满脸都是蛋黄。
“张婶,你小时候吃过野菜不?”刘婶问。
“吃过。”张婶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家里穷,青黄不接的时候,就靠野菜过日子。我娘把野菜剁碎了,掺一点棒子面,蒸成菜团子。一人一个,多了没有。我吃完了还想吃,我娘说‘没有了,明天再吃’。明天,还是菜团子。”
赵婶接话:“我家也是。我爹说,他小时候连野菜都吃不上。闹饥荒那年,树皮都剥光了,草根都挖绝了。能活下来,就是命大。”
李婶摇了摇头。“现在的孩子,哪知道这些?给他们吃野菜,他们嫌苦。给他们讲过去的事,他们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苏炎蹲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它想起自己正在写的那篇文章——严老,百岁老兵,二十岁那年去打鬼子,下巴被炸掉了,七十多年只能喝稀粥。他连野菜都吃不了。他连“苦”都尝不到,因为他什么都吃不了。【积分+5,情感对比采集。当前积分2907点。】
下午,女人们背着满满一篮子野菜下山。回到村里,赵婶家的灶台就忙开了。野菜洗干净,焯水,捞出沥干。赵婶切了一小块腊肉,切成丁,和野菜一起下锅炒。腊肉的油香和野菜的苦味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好香啊!”大毛趴在灶台边,踮着脚尖往里看。
“还没熟呢,等着。”赵婶把他推开。
刘婶在另一口锅里蒸菜团子。玉米面掺了野菜,捏成团子,上锅蒸。李婶在切咸菜,张婶在烧火。几个女人忙得热火朝天。
苏炎蹲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它想起严老。他二十岁那年,也是这样普通的春天吗?他是不是也闻过野菜的香味?他是不是也趴在灶台边等过妈妈做的饭?然后他去了战场,然后他的下巴被炸掉了,然后他再也吃不了饭了。
【积分+3,情感采集。当前积分2910点。】
傍晚,忆苦饭做好了。菜团子、野菜炒腊肉、野菜拌豆腐、一锅野菜粥。全村人都来了,围坐在赵婶家的院子里。
老刘坐在主位,双胞胎挤在他旁边。张婶抱着平安,赵婶给每人盛了一碗野菜粥。
“大家尝尝,这可是当年救命的东西。”赵婶举起碗。
苏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苦,野菜的苦味渗进了米汤里,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涩。它想起严老。他连这碗苦粥都喝不了。他只能喝更稀的、更烂的、没有任何味道的流食。
大毛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太苦了!妈,我不想喝了!”
“喝!你爷爷说了,让你尝尝苦!”赵婶瞪了他一眼。
大毛憋着气,咕嘟咕嘟喝完,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喝完了!”
二毛看了大毛一眼,也端起碗,一口气喝完。“我也喝完了!”
老刘笑了。“行,你俩今天表现不错。”
平安坐在张婶怀里,张婶用小勺子舀了一点粥汤,吹凉了,喂给他。平安抿了抿嘴,没哭,也没笑,只是睁着眼睛看张婶。
“平安不嫌苦!”张婶笑了。
“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苦。”刘婶说。
苏炎看着平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平安不知道什么是苦。他出生在好时候,有奶喝,有米糊吃,有鸡蛋黄。他不用吃野菜,不用喝苦粥。他的世界是甜的。而严老的世界,从二十岁那年起,就只剩下稀粥和烂面条了。
【积分+5,情感对比采集。当前积分2915点。】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了。老杨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份红色的材料。
“老杨叔,您来了!快坐!”赵婶站起来,要给老杨盛粥。
老杨摆了摆手,没坐下。他看着苏炎,声音有点哑。“苏记者,你出来一下。”
苏炎放下碗,跟着老杨走到院子外面。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银白银白的。老杨站在泡桐树下,把那叠材料递给苏炎。
“我今天去市里参加那个烈士纪念表彰大会了。”老杨的声音很低,“会上,我听到了一个老兵的故事。他姓严,一百岁了。二十岁那年去打鬼子,下巴被炸掉了,七十多年只能喝稀粥。人家叫他英雄,他说‘我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都倒在战场上了’。”
苏炎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严老的照片——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椅子上,眼睛浑浊但坚定。他的下巴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
“苏记者,”老杨抬起头,看着苏炎,“你写出来。让村里人知道,咱们现在的好日子,是拿什么换来的。”
苏炎点了点头。“老杨叔,我写。”
老杨转身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炎站在泡桐树下,翻开那叠材料。月光照在纸面上,字迹清晰可见。
“严老,百岁高龄,二十岁参军,编入江北纵队。在冬季反扫荡战役中,追击日军时面部被弹片击中,整个下颚骨被炸毁。命保住了,但从此无法正常进食,七十多年来只能靠稀粥、烂面条等流食维生。抗战胜利后返乡务农,与儿子一家同住。每当有人称他为‘老英雄’,他总是摆手:‘我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都倒在战场上了。’”
苏炎把这段读了三遍。它想起王光泽,想起林曦,想起那些倒在战场上的人。他们死了,没有活到今天。严老活下来了,但他付出了代价。他用自己的下巴,换来了今天的和平。
【积分+15,案件初始资料采集。当前积分2930点。】
苏炎走回老屋,坐在柿子树下。院子里,赵婶家的灯还亮着,女人们还在收拾碗筷。双胞胎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萤火虫,大毛喊“我抓到了”,二毛喊“给我看看”。平安的哭声从张婶家传来,张婶在哄他睡觉。
苏炎低下头,翻开那叠材料,继续看。
它写道:“赵婶家的院子里,女人们在吃忆苦饭。野菜炒腊肉,菜团子,野菜粥。大毛说‘太苦了’,赵婶说‘喝,你爷爷让你尝尝苦’。平安坐在张婶怀里,张婶用小勺子喂他粥汤。他不知道什么是苦。他的世界是甜的。”
“而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老人,他已经一百岁了。他二十岁那年去了战场,下巴被炸掉了,七十多年来只能喝稀粥。他连‘苦’都尝不到,因为他什么都吃不了。”
“他不是英雄。他说,真正的英雄都倒在战场上了。他只是一个活下来的人。他用他的下巴,换来了今天的和平。用他的七十多年稀粥,换来了我们的鸡鱼肉蛋。”
苏炎写完,放下笔。它揉了揉眼睛。它看了一眼积分。
【当前积分2935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