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云潋正病时,却有门房来报:严凛来了。
这倒是稀客,没想到这个时候严凛会上门拜访。
虽然疑惑,但箫云潋面上不显。只请严凛入内内室,然后打开两重珠帘,隔着珠帘见他。
严凛进来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但严凛此番不复之前轻快,明显藏着事,神色十分沉重,便也没有注意到此事。
箫云潋轻咳两声,见他不说话便主动问道:“可是有事?”
严凛踌躇几分,却始终说不出口,只能问他:“听说您身子病了,可有大碍?”
箫云潋轻笑道:“前日里甫一见风竟然病了,但也无大碍,等在吃上几服药也就好了。”
严凛亦道:“病去如抽丝,殿下定要好好温养才是。”
箫云潋笑着应了,却知他今日非是来简单看望了事。想必是不知如何解决甄家一事。
箫云潋耐心等他。
又闲谈几句,严凛果真忍不住了,他先是问出了江南盐银的事。
他问:“殿下先前说,要充盈盐税,便要革除贪官、抑制盐价,可如今臣清查账目,抄检贪官。臣查抄数位官宦盐商共计三十万两千两白银。尽数上缴国库。
“但现下回去一算账,来年的银税却不知从何增加。朝廷明年拟定的税额却不因体恤百姓贫苦而降低半分,臣该当如何?”
箫云潋闻之笑了,他道:“严大人身为扬州知府,这天下最富庶的官场上,如今却来被这钱给困住了?”
严凛脸色沉郁,跪在地上,叩首忏悔:“是臣无能。”
箫云潋道:“被押解入京的前任知府宋戴鹤只被贬到了沿边,依旧在做官。都道国库空虚,但一同入京的那笔银钱却没有进入国库……”
严凛眉心一跳。
箫云潋挑眉:“你可知太上皇又用万两银钱新修了一座道观。”
严凛一听,顿觉荒谬。难道这笔大动干戈才收上来的、国库急需的银子就这样被花费了出去……
箫云潋继续道:“收上来的银子却未返还半分给被压榨的底层百姓,这些款项只是从贪官的手里被收缴上来,转了一圈又回到贪官手中。”
百姓黎民没有因此好转半分。不管上面是为民请命的好官还是自私自利的贪官,都无法改变这个局面。
而如严凛这样的,要么与被这个官场同化,要么就只会被彻底逐出权力中心。
归根到底,是朝廷的制度的腐朽和权力的失衡。
严凛想明此点时,顿觉灵魂一怔。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弥漫开来。
本是想为朝廷效力,却发现整个朝廷都是烂的。这种信念崩塌的感觉,冲击着严凛的内心。不由得让他眼眶发红,近乎喃喃自语:“如此,便别无他法吗?”
及至沉思片刻,严凛突然道:“若是太上皇彻底放权给陛下,由陛下一人重掌大权!是否会不一样?”
严凛认为,如今宫中奢靡享乐、朝廷蛀虫丛生,想必是因为太上皇昏庸无能导致。若是得遇明君,那朝堂势必能够焕然一新!
这便是从古至今以来,所有文臣的理念。他们都认为只要上面坐着的是个明君,就能让天下海晏河清,却不知历史洪流从不因个人的意志改变。
严凛现下还无法意识到皇朝在走向没落时,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
不过,箫云潋并不想提醒他,只是任由他再次提起斗志,开始筹谋如何为新帝收揽权势。
箫云潋静静等着,又在严凛陷入沉思后再次开口:“如今朝中局势不明,倒还可以先做些有利于民生之事。”
严凛当即点头:“该是如此!该是如此!不知殿下还有何指教?”
箫云潋道:“严大人查账已一年有余,当知先前虽动了几个官员,这盐路命脉实则未伤半分。那些盐枭商号手中握着的是贪官污吏的脏银,这些钱你还没查抄出来。”
“若是彻底打破旧线,清除顽固,便能让百姓好过几分。”
严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皇帝不下令,他没有处置那些蠹虫重官的权力。
但严凛早就看那些贪官污吏不顺眼了,又想到自己如今竟也被甄家这种贪官以银钱挟制,便更心生愤怒。
他连忙拱手请教箫云潋道:“还求殿下明示。”
箫云潋冷笑:“左右不过是抄家抄族而已,严大人不能做,因你是官员清流,本宫倒可以助你将他们捉拿归案!”
箫云潋此话说得声色俱厉,像是在述说对那些贪官的厌恶。
严凛当即连连应下:“若是殿下相助,本官愿为殿下差遣。”
严凛此言并非虚妄,而是他认为箫云潋与他一样,皆是嫉恶如仇、为民请命之人,并且十分看不惯旧臣勋贵,想必也是推崇新帝掌权之人。
既是同为志同道合之人,那必然在关键时刻要鼎力扶持才是。
箫云潋心中嗤笑此人天真,脸上神色却十分动容:“严大人何出此言?你我皆是为了朝廷。只这查抄贪官只是其中一项,最关键还是提升盐产量才能在真正造福黎民。”
严凛亦是点头,他道:“只是苦于制盐还是灶户更清楚,想要改变技艺提高产量并非易事。”
箫云潋打断他,笑道:“本宫这里却有一人可解严大人困局。”
说着,箫云潋让人将南枝所写制盐技艺流程拿过来交予严凛。
严凛看了震惊不已,连连问道:“这可当真?若真如此,盐政困境便也迎刃而解了!”
箫云潋只道:“已经过反复验证,错不了。”
严凛忙道:“那制成此法之人是何方人士?殿下可愿帮我引荐一二?”
箫云潋道:“此法是林如海林大人的义女所制,如果严大人想要详细过程,可去林府上询问。”
严凛听闻是林如海的义女,当即更加敬佩感叹:“林大人不愧被老师断定为有经世之才,他的义女也这般非同寻常。”
箫云潋听他这话,倒有些诧异:“严大人与林大人有故?”
严凛道:“家师与林大人是同年进士,不算是有故。”
然后便没多说几句,严凛便要起身告辞,他急着去见这位能够造福万民的才女。
箫云潋没有强留他,但自严凛离去前,却都未向箫云潋提及甄家之事。也不知严凛是真与甄家勾结牵连还是另有所谋。
但无论他选择如何做,箫云潋都不会允许他打扰到自己的计划。
箫云潋应了清算贪官一事,便也不再遮掩。当即就依据严凛拿出的账目,让官兵围了江南几大商号中的一半。这些商号都是江南官吏与盐商的产业,他们的库房里堆满了用白盐换来的白银。
不过银子并不重要,箫云潋根据几个月前就潜伏进去的密探收集到的贪贿证据,很快就带着人查封了两淮盐运使李思则的府邸。
数列官兵打马疾行过长街,直接围了李府,长枪刀剑直指李思则脑门!
李思则被这突然起来的发难搞得懵了头,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遵照谁的令来抄自己的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些围堵在他面前的官兵,怒道:“你们到底是谁的人!竟然擅闯我府!究竟想干什么?私自擅拘大吏可是要问罪的!”
官兵并不说话,只后退几步,然后转身迎上乘坐马车姗姗来迟的贵人。
只见一头戴轻纱帷帽、不见娇容的红衣女子,被侍女搀着下了马车,偶尔还咳嗽几声,倒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模样。
又听随侍之人纷纷行礼尊称殿下。
李思则这才瞪大了眼睛,颤巍巍行礼道:“请嘉宁公主安。”
虽公主没有实权,但有太上皇临行前亲赐的皇命在身,奉旨查盐政一案,便不得不被李思则所忌惮。
箫云潋或是因为风寒之故,声音有些嘶哑低沉。但他说的话却让李思则浑身胆颤。
箫云潋道:“李大人,本宫接到线报:说你私自预提来年盐引,甚至胆大妄为令各盐商缴纳每引三两的余利钱,私自吞没银钱万两不止。更有侵占良田、收受贿赂、刺杀钦差等,数罪并处,今本宫依律将你等逮捕关押。”
李思则每听一言,表情就凝重一分,到最后终于慌了神。他惊怒道:“这是污蔑!我乃朝廷三品大员,你没有
陛下旨意,即使你是公主,也无权擅自拿人!”
箫云潋不疾不徐从手中掏出一封明黄色布帛,只见上面赫然盖着皇帝的密印,他冷笑道:“本宫乃是依旨抓人,李大人不如先留着些力气,想想入狱之后怎么辩解你的罪状吧。”
说着,就让人带走了李府上下男丁。而不仅是他李思则,还有扬州、苏州、金陵等地凡是涉案官员皆被一一抓捕。
由江苏巡抚亲自审问此案。
李思则等人完全没想到。先前箫云潋抓了扬州知府宋戴鹤,后又查抄了几个盐商缴获了白银。
又有他们筹备的数十万两白银押送入京,自诩深谙皇帝心意,不会大动干戈,再加之此后京中的人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们都以为此事已经了结、可以高枕无虞。
却没想到箫云潋会在消停几个月后,再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箫云潋行动迅速,手下官兵对府中上下细细查抄,大箱大箱的白银从李府的地窖、枯井中挖出来。
官兵再一路抬着招摇过街,送入巡抚衙门,引得扬州百姓议论纷纷。
而李思则所想确实不错:太上皇得了大修土木的钱财,自然选择轻拿轻放。可惜,如今朝中有两位皇帝。
新帝眼见这笔银钱被太上皇和朝中蠹虫私吞,自己却得不到一分,不禁格外愤怒。再加之甄家一事——织造司甄家要与北静王联姻。
甄家所纳之贡银入了太上皇私库,本就让刚刚登基、手中银钱捉襟见肘的新帝眼红不已。
如今甄家又高调与北静王府结亲!要知北静王手握兵权世袭罔替、甄家银钱富可敌国,两家强强联手,让新帝寝食难安、终夜不眠。
江南本就是朝廷的钱袋子,如今这钱袋子不禁自己看不得,还要让北静王先给摸了。新帝无论如何也无法袖手旁观,让太上皇、北静王一脉势力做大。
只是甄家这门亲事是由甄老太妃赐旨,碍于孝道新帝无法直接反对。
因此在恰巧接到箫云潋秘信时,便赐下一道密旨让箫云潋留在江南继续查抄贪官和甄家,还给了他调动江苏巡抚军营官兵的权力。
只要箫云潋能在其中打开一个空缺,新帝便能在这江南暗插自己的人进来,逐步瓦解太上皇在江南的势力。
而见了箫云潋手中秘令的江苏巡抚,当然也不好包庇,只能从实查清。
箫云潋一边紧盯着江苏巡抚查案,一边往宫中送折子。
快马十日便到京城。新帝打开观看后,阴沉了半个月的脸色终于放晴了。他不再隐忍,选择在早朝上骤然发难,当着太上皇的面命令军机阁稽查户部档案。
办案大臣经过两日终于核实清楚:两淮盐运司确实预售了盐引数万引,估算其所贪污银钱竟高达千万两以上!
一时之间龙颜大怒。不仅是皇帝,就算是太上皇亦是愤怒不已。
朝廷每年全国税收不过五六千万两,盐运使短短十多二十年间竟就贪污了国库六分之一的银钱!而这些人每年送给太上皇内库的银钱,也不过千两白银!这些贪官比皇帝还有钱。
太上皇虽然不想动自己人,但若是有人贪污了自己的银子,那他们就不再是自己人!
两帝皆是愤怒不已,立即旨令江苏巡抚严查、扬州知府严凛、巡盐御史林如海协办、箫云潋督察,都欲严办此案。
箫云潋早已在江南布局数月,手中还握有数月前查办的盐商口供。江苏巡抚以此为突破口,严令盐商如实交代。
此件震惊朝野的大案将江南搅了个翻天覆地,最终皇帝下旨令箫云潋、扬州地方官严凛携带罪犯和证人盐商进京对质。
江南一行,终于要接近尾声,只此处之佳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前些日子,黛玉因有了真心的姐姐,心情大好,连浑身的怠倦病弱都消弱了几分。
在南枝那里得知箫云潋生了病要去探望时,却又见箫云潋因差事忙得脚不沾地,未曾寻得良机相见。
等此案将要终了时,已过春日,入了初夏。箫云潋也要走了。
箫云潋临行前终于递了帖子,约黛玉游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