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是二十年前模样,青石板平整,两侧白墙黑瓦。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过,有妇人蹲在门槛上择菜。阳光照下来,一切都带着一层淡淡的暖意。但四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阳光直接穿透他们,在地上投不下影子。
他们经过一间茶馆,说书人正在拍醒木,讲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江知竹穿墙而过,说书人的折扇直接穿过他的胸口。康南知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声音。巫然依的绷带卷悬在腰间,像一团虚影。沈以诚低头看着自己的黄铜表盘,秒针在颤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刘府在村子东头。
是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上写着“刘”字。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擦得很干净。刘咏琴回村后,暂时住在这里。
江知竹最先停下脚步。
刘府侧门的墙根处,蹲着一个人。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戴瓜皮小帽,正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快,很急,不时抬头看看刘府的院墙,又迅速低下头。
“鬼鬼祟祟,”沈以诚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康南知朝那边走去。四人穿过院墙,进入刘府。前院里有两个丫鬟在扫地,扫帚穿过四人的脚踝,带起几片落叶。
那个中年男人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后院,从一扇虚掩的角门钻了进来。他显然对刘府很熟悉,脚步很轻,避开了回廊上的家丁,径直走到刘咏琴住的院子外。
院子里有一棵桂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刘咏琴坐在窗边,正在看书。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别在耳后,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翻了一页书,手指纤细,指甲修得很整齐。
中年男人躲在桂树后面,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他把黄纸铺在地上,用三块石头压住边角。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黄纸上。液体是暗红色的,渗入纸里,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他开始念咒。声音很低,含糊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跟着黄纸上的纹路移动。
江知竹想走近看。他穿过桂树,站在中年男人身侧。男人毫无察觉,继续念咒。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越画越快。
黄纸上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发光。不是火焰的光,红色流光波动,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然后江知竹看到了那根线。
它从黄纸中央升起来,很细,像头发丝,颜色是暗红色的,在空气里若隐若现。线的一头连着黄纸,穿过桂树,穿过回廊,穿过窗户,一直延伸到刘咏琴身上。
它连在她的手腕上。
刘咏琴正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她的目光穿过桂树,穿过回廊,落在院子的拐角。她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手腕。
她看不到那根线。但她的手碰到线时,那根线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拨动的琴弦。
线的另一头向远处延伸。它穿过刘府的院墙,穿过街道,穿过进子河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村子尽头,延伸到雾气里,延伸到四人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
“姻缘线,”巫然依轻声说。她站在江知竹旁边,目光追着那根线,“有人在给她配阴婚。”
“不是普通的姻缘线,”康南知说。她蹲下身,试图去碰那根线,手指直接穿了过去,“颜色不对。正常的红线是鲜红色,这是暗红色,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另一头看不到,”沈以诚说。他的眼睛眯起来,看着线消失的方向,“说明另一头不在村子里,或者……不在阳间。”</
p>江知竹看着刘咏琴的手腕。那根线缠得很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刘咏琴揉了揉手腕,放下书,起身把窗户关上了。窗户合上的一瞬间,那根线穿透窗棂,依然连在她身上,没有断。
中年男人画完了最后一笔。他收起黄纸,把石头踢进花丛,抹掉地上的痕迹。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左右看了看,然后从角门溜了出去。他的动作很快,消失在院墙后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他在绑线,”江知竹说,“在刘咏琴不知情的时候,把她的命和另一头绑在一起。”
“另一头是刘青山?”巫然依问。
“族谱上刘青山未婚改已婚,”康南知站起身,“如果这就是改动的过程,那刘咏琴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许配给了一个她不认识、甚至不存在于活人世界的东西。”
沈以诚低头看着自己的表盘。秒针在倒转,一格一格,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时间对上了,”沈以诚说,“这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刘咏琴回村,不是为了光耀门楣,是为了被献祭。那根线,是红线。”
江知竹看向刘咏琴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是淡绿色的,上面绣着兰花。窗帘后面,刘咏琴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她正在换衣服,动作从容,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不知道,”江知竹说,“她还在看书,还在换衣服,还在准备一场她以为是正常的婚礼。”
“所以我们只能看着,”康南知说。
四人站在桂树下,阳光穿过他们的身体,落在地上,形成四个淡淡的光斑。
那根暗红色的线悬在空气里,一头连着刘咏琴的手腕,一头伸向远方,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