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国际比赛日开始。
首尔FC的下一场联赛要到九月十四日，对手是大田韩亚市民。
从全州回来以后，赛程表上忽然空出了接近两周。
队内几名国脚陆续离开训练基地。中国国奥仍然希望林远参加长期合练，双方没有达成一致，他也继续留在首尔。
短暂的恢复课结束，金基东重新给他安排了训练计划。
高位防线下的转身回追，弱侧传中时的落点判断，左脚出球，以及被前锋压迫以后，如何把第一脚传球送到安全区域。
其中两项，正好出现在勒沃库森的技术报告里。
训练场上，助教站在中圈附近，每隔十几秒便向林远身后送出一脚长传。
林远先向前压，再在皮球离开助教脚下的一刻转身。
启动，回追，判断落点，护球。
一组结束，只休息四十秒。
汗水沿着下巴不断落到训练服上。
“第七次转身慢了。”助教说。
“多少？”
“半步。”
“再来。”
训练量没有因为赛程空下来便无限增加。
高强度课之间依旧隔着恢复日，姜泫雅给出的长传加练上限也仍是二十分钟。只是没有比赛分散精力，林远终于能够把每一个暴露出来的问题拆开，一遍遍重新练习。
训练基地安静下来，关于他的邮件却越来越多。
德国、英格兰和法国等主要联赛的夏季转会窗已经关闭。这时候即便谈妥，林远也要等到冬窗才能完成注册。
各家俱乐部的冬窗计划，却已经集中启动。
里尔把此前的资料交换升级为正式询价。一家荷甲俱乐部和一家比甲俱乐部先后递交初步竞技方案。热刺也补发了一份文件，列出几个可能安排外租的联赛，却依旧没有确定具体俱乐部。
勒沃库森的动作最快。
全北一战结束后的第二天，他们便通过首尔FC再次确认谈判意愿，并请求在俱乐部许可下，与林远的经纪代表沟通个人条款。
海外问询突然增多以后，金泰奎建议林远找一名专业人士。
林远最终从韩国职业球员协会提供的名单里，选了一名会中文、持有国际足联执照的经纪人。双方只签了覆盖这次冬窗谈判的短期代理协议。
第一次接触结束，经纪人便带着资料来到首尔FC训练基地。
会议室里，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热刺，里尔，勒沃库森。
“先说你的选择。”经纪人问，“如果三家条件接近，你更想去哪一家？”
“勒沃库森。”
“因为孙兴慜？”
“不是。”
林远翻开勒沃库森的竞技计划书。
“他们知道要把我放在哪里，也知道我现在还差什么。”
热刺给出的是一条没有目的地的外租路线。
里尔承诺让他参加一线队冬训，却没有写明之后的竞争位置。
只有勒沃库森明确标出了三中卫体系里的右中卫和居中中卫，也列出了他在高位防线下仍需解决的问题。
“那就以勒沃库森为第一选择。”
经纪人把个人条款框架推到他面前。
“五年合同。基础工资按照一线队年轻轮换球员的标准，出场、首发、零封和欧战都有单独奖金。住房、车辆、保险，还有你妹妹将来去德国以后的教育协助，都可以写进补充条款。”
林远逐页看完。
“工资还能谈。”经纪人说，“你现在不只有他们一家选择。勒沃库森已经同意把最初的基础工资上调百分之十五，签字费也还有空间。”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
“先别接受个人条款。”
经纪人抬起头。
“为什么？”
“请把我的态度转告给勒沃库森。”
林远指向另一份文件里的转会结构。
“三百五十万欧元固定，一百万浮动，未来二次转会利润的百分之十五。”
“这是他们给首尔FC的初步报价。”经纪人说，“转会费最终由两家俱乐部谈，不属于个人条款。”
“我知道。”
林远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会向首尔FC提交转会申请，也不会要求俱乐部降低转会费。如果勒沃库森想让我提前接受个人条款，就把固定金额至少提高到四百万欧元。”
经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工资不是第一优先，你还要给首尔FC多争取五十万欧元？”
“嗯。”
“多出的五十万，从你的签字费里让？”
“可以。”
“那会让你的签字费少掉一大半。”
“首尔FC拿到的是保证金额。我的签字费以后还能挣。”
经纪人靠回椅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我没有让你忘记首尔FC。”
“我知道。”
“你可以不提交转会申请，可以不罢训，也可以放弃一部分签字费。但你不能替卖方决定价格。”
“我没有替他们决定。”“可你正在用自己是否签字，影响两家俱乐部的谈判。”
“对。”
经纪人被他答得停了一下。
“那你就更应该知道风险。”
他把勒沃库森的初步报价单独抽出来。
“三百五十万欧元固定，加最高一百万欧元浮动和百分之十五的二次转会利润。对一个只踢了三个月职业比赛的十八岁中后卫来说，这已经不是低价。”
“保证金额每增加五十万，勒沃库森退出的可能性就会更高。”
“你需要明白，你放弃的可能不只是一部分工资和签字费，而是这次去德甲的机会。”
林远没有反驳。
经纪人说得对。
勒沃库森愿意付三百五十万欧元，不代表他们一定愿意付四百万。年轻球员本来就是投资，成本越高，容错空间越小。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经纪人说。
会议室外，有预备队球员从走廊经过。钉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几个月前，林远还没有资格走进这栋大楼。
金泰奎从中国的野球场找到他。金基东让一个没有接受过系统青训的十八岁球员进入一线队，又把防线指挥权交到他手里。
俱乐部替林琳联系学校，为兄妹两人安排住所，也给了他一条真正通往职业足球的路。
“他们签下你，是因为你有价值。”经纪人说，“那是一笔正确的生意。”
“可他们是在别人都看不到的时候，先看到了。”
“即使没有首尔，也可能有其他俱乐部发现你。”
“可能有。”
“所以呢？”
“但真正来的人是他们。”
林远抬起头。
“别人可以不记得，我自己必须记得。”
经纪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做过不少年轻球员的转会。
有人第一次听见欧洲俱乐部的名字，先问能不能保证首发。有人先问工资、签字费和肖像权。也有人嘴上感谢母队，转头便要求经纪人用罢训逼俱乐部降价。
林远不要求俱乐部承诺位置，也没有开出更高的个人待遇。
他只是给自己的签字设了一道条件。
“我可以替你把态度传达给勒沃库森。”经纪人说，“但转会费最终由两家俱乐部谈。你明白吗？”
“明白。”
“如果他们不愿意提高保证金额，这笔交易可能直接停下来。”
“那就先不接受个人条款。”
经纪人收起文件。
“知道了，我会按照你的要求来。”
他顿了一下，又指了指个人条款中的几项。
“但基本工资、保险和你妹妹的教育协助不能让。这是我的底线。”
“可以。”
两天后，勒沃库森收到了回复。
邮件进入体育部门时，负责谈判的工作人员最初以为翻译出了问题。
球员原则上接受一线队年轻轮换球员的工资结构，也愿意减少一部分签字费。
但在首尔FC收到至少四百万欧元固定转会费以前，他不会提前接受个人条款。
“林远选手是想要提升自己的身价吗？”一名工作人员问，“他没有必要。”
转会费越高，意味着加盟后的期待越高，也意味着俱乐部承担的风险越大。
十八岁的球员通常更希望自己便宜一些。
负责亚洲市场的球探重新确认了一遍经纪人的回复。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首尔FC还没有正式还价。”
球探放下文件。
“但球员本人已经明确表示，他不会提交转会申请，也不会配合我们压低母队的要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个人工资没有异议？”
“没有。”
“签字费呢？”
“愿意让出一部分。”
“那他想要什么？”
球探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只在乎我们能不能给他的东家，首尔FC更多的钱。”
“他知道这可能让交易停止？”
“知道。”
体育部门负责人重新翻开林远的性格评估。
纪律性，优秀。
训练态度，优秀。
团队责任，优秀。
抗压能力，仍需观察。
现在，似乎又多了一项无法用比赛数据衡量的内容。
“重新核算保证金额。”负责人最后说，“暂时不要给结论。”
九月七日，周六。
国际比赛日期间最后一堂高强度训练结束后，金基东给留队球员放了一天半假。
第二天一早，林远向俱乐部报备完行程，带着林琳乘早班机去了大阪。
两人的赴日手续早已办好。
金旼炡给他们留了两张The Fact Music Awards的邀请票，位置就在舞台前方的第一排。
九月八日，周日。
大阪京瓷巨蛋。
林远走进场馆时戴着黑色棒球帽，身上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
可他刚在座位坐下，附近便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不远处的一台摄像机转过来，对准他的脸停了好几秒。
林琳凑到哥哥耳边。
“又在拍你。”
“嗯。”
“你不整理一下头发？”
“戴着帽子。”
“那你至少笑一下。”
“还没开始。”
舞台正在进行其他表演与颁奖环节。
林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戴上一只耳机，点开勒沃库森随竞技方案发来的分析视频。
视频总共六段。
其中一段专门剪出了他在高位防线下的转身与回追。
画面先停在对阵蔚山HD的比赛。
周敏圭漏球反插，林远第一次前顶过深，视线停留在皮球上，没有及时确认身后的第二名进攻球员。
随后，视频切到几周后的比赛。
相似的回撤，相似的身后冲击。
林远只跟出三步便停下，把接应球员交给后腰，自己重新封住禁区。
两个画面被放在一起。
字幕只有一句。
修正错误的速度，远高于同年龄球员。
这段视频，林远已经看过很多遍。
他不介意对方指出缺点。
分析越准确，他越想知道自己进入那套训练体系以后，还能变成什么样。
“哥。”
林琳忽然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场馆灯光已经暗了。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现场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林远退出视频，把手机锁屏，摘下耳机。
舞台中央，四道人影从升降台上出现。
银白色灯光从头顶落下。
金旼炡穿着黑银相间的舞台服，妆容比平时更加锋利。她跟着节拍走到自己的位置，抬眼望向观众席时，目光在第一排短暂停了一瞬。
她看见了林远。
嘴角原本属于舞台的弧度，忽然变得真实了一点。
附近的观众叫得更大声。
摄像机再次对准林远。
林远没有看镜头。
他的视线始终停在舞台上。
表演结束以后，林远与林琳由工作人员带进后台。
走廊里到处是匆匆经过的艺人与工作人员。两个人刚在休息室外站定，门便从里面打开。
金旼炡还没卸妆。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微微打湿，亮片眼妆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连耳返都只摘了一边，看见林远以后，直接小跑两步扑进他怀里。
林远向后退了半步，稳稳接住她。
“喂。”
金旼炡抱着他的腰，仰起脸。
“你刚刚有没有看别人？”
林远还没回答，林琳已经在旁边咳了一声。
“没有。”
金旼炡满意地弯起眼睛。
下一秒，林琳补完了后半句。
“虽然你给他的是前排票，摄像头也一直在拍他，但我哥一直坚持看勒沃库森发来的分析视频。”
金旼炡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林远。
“你来看我的表演，在台下看足球？”
“你上台以后没有。”
“没有看我？”
“没有看视频。”
金旼炡盯了他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又故意板起脸。
“那我上台以后，你看谁了？”
“你。”
“只看我？”
“嗯。”
“这还差不多。”
她没有松开林远，伸手把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
“什么分析视频，让你看这么多遍？”
林远解锁屏幕，重新打开刚才那一段。
金旼炡靠在他怀里看了一会儿。
画面中，林远的一次前顶失误被单独圈出。旁边还标出了他转身时的支撑脚角度，以及身后留出的距离。
“他们挑问题挑得好细。”
“都对。”
“所以你才反复看？”
“五遍。”
金旼炡抬起头。
“你很想去勒沃库森，对吧？”
林远沉默了一瞬。
“嗯。”
从热刺第一封邮件到现在，他第一次真正想去一家欧洲俱乐部。
因为勒沃库森看到的不只是比赛结果，还有他每一次修正错误的过程。
金旼炡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这么想去，还敢让他们多付钱。”
“嗯。”
“万一他们觉得贵，不买了呢？”
林远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分析画面。
他当然想去。
“那就继续踢。”
“踢到什么时候？”
“踢到他们愿意加。”